洛斯蘿林的夜風從樹冠間穿過時,會帶走一部分喧鬧,又將另一部分送到更遠的地方。
那些剛剛散開的玩家們沿著街道漫步,有人已經在一家掛著藤蔓招牌的酒館裡落座,有人蹲在路邊端詳一個精靈攤主擺出的精巧木雕,也有人純粹是漫無目的地走著,享受這座精靈邊境城鎮獨有的氛圍。
君士坦丁的堂吉訶德走在一條相對安靜的巷弄裡,兩旁的建築比主街上的略低矮一些,屋簷下懸掛的燈串間距也更寬,光線投下的光斑在石板路上形成明暗交錯的花紋。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一匹被鬆開韁繩後自行散步的馬,目光在夜色中緩緩掃過那些被藤蔓覆蓋的牆壁和雕花的窗欞,嘴角帶著一絲尚未完全消退的愉悅。
他剛剛結束了一場心滿意足的切磋,心情處於一種奇妙的高漲中,如同一個剛在山巔看了日出的人緩步下山,那份滿足感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從眉梢嘴角完全褪去。
巷子裡很安靜,偶有夜鳥掠過樹冠時發出的撲翅聲,或是遠處某扇窗內傳來的隱約琴聲。
然後他聽到了鞭聲。
那聲響在安靜的巷弄中格外突兀,像是一根繃得太緊的弦忽然斷裂,又像是一塊石頭被猛地摔在石板上。短促,尖銳,帶著一種刻意的用力。
緊接著是第二次,第三次,節奏不快不慢,每一下之間都隔著大約兩三個呼吸的間隔,如同有人在用某種固定的節律重複同一個動作。
君士坦丁的堂吉訶德的腳步頓住了。
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做出了調整——右肩微微壓低,重心向左移了半寸,那是隨時準備轉向發力或拔劍的預備姿態。
他的耳朵捕捉著那個聲音的方位:來自巷子前方左側,約莫十丈外,似乎是在一處相對開闊的空地上。他沒有猶豫,邁開腳步朝那個方向走去,步伐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巷子盡頭是一片小小的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口石砌的井,井沿上纏著幾圈鐵鏈,鐵鏈上掛著一盞昏黃的風燈。
燈光的範圍不大,只能照亮井口周圍的幾尺地面,再往外就是被夜色吞沒的暗影。而在井口的左側,一處被幾棵低矮灌木環繞的空地上,君士坦丁的堂吉訶德看到了那幅畫面。
一個穿著暗紅色長袍的精靈站在空地中央,身材比普通精靈矮一些,但腰腹圓鼓,那件長袍在他身上顯得格外緊繃,下襬幾乎要撐開。
他左手的拇指上戴著一枚鑲著碧綠色晶石的戒指,晶石在風燈的昏暗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
他的右手握著一根細長的鞭子,鞭身是用某種黑色皮革擰成的,末尾綴著一截細鐵鏈,鐵鏈末端連著一枚小指長的鐵錐。
他面前的木樁上綁著一個身形瘦削的混血少年。
那少年約莫十四五歲的模樣,皮膚呈淺褐色,面孔的輪廓帶著精靈族特有的柔和線條,但耳朵的形狀比純血精靈略短一些,也不那麼尖翹——那是半精靈的典型特徵。
他身上穿著一件破舊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短衫,露出兩條瘦骨嶙峋的手臂,手腕被粗糙的麻繩綁在木樁上,繩結勒得很緊,深色的淤痕從繩緣向四周蔓延開去,像是烙印在皮膚上的暗色花紋。他的背上已經多了幾道新鮮的鞭痕,暗紅色的血絲從破開的皮肉中滲出來,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溼潤的光。
少年低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卻沒有發出聲音。
他咬著自己的下唇,牙齒嵌進嘴唇的皮肉裡,有血珠滲出來又被他一併咽回去。他的呼吸又短又急,胸口的起伏在單薄的衣衫下很明顯。那件短衫的背部和肩頭已經被血浸透了一小片,布料貼在被撕裂的皮肉上,呈現出一種深得發黑的暗紅色。
那個精靈商人抬起鞭子,正準備揮下第四鞭。
他握著鞭子的手腕已經向後拉開了角度,身體微微後仰,那是一個蓄勢待發的姿態,鞭身的黑色皮革在他手中繃成一道略彎的弧線。
住手。
君士坦丁的堂吉訶德的聲音從巷口傳來,在安靜的夜空中不算大,卻帶著一種明確無誤的穿透力。他的腳步沒有停下,從巷口的陰影中走入風燈光暈的邊緣時,那身銀白色板甲在昏黃的光線下泛出一層溫潤的光澤,腰間那柄細長的西洋劍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劍鞘上的紅色緞帶在夜風中飄了一下。
精靈商人的動作頓住了。
他轉回頭來,目光落在那個從夜色中走來的身影上,眼中的神色從意外轉變為審視,又從審視轉變為一種毫不掩飾的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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