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深處的一張桌旁,坐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大門,面前攤著一本攤開的對開冊,冊頁的邊緣已經發黃卷曲。他的頭髮花白稀疏,後頸處的皮膚鬆弛地堆著幾層褶皺。
他聽到門開的聲音也沒有回頭,只是用一種乾澀的像砂紙慢悠悠刮過木板的聲音說。
克萊格那小子每年都要往這邊塞一兩個年輕人,今年倒送來得早。
奧克塔維安在大廳門口站了一會兒。
他環顧四周,那種被無數卷軸書籍填滿的巨大空間讓他覺得自己的呼吸都不自覺輕了下來。
他走到桌旁,在距離那個老人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我不是他送來的。
奧克塔維安說。
我在路上碰到了一個穿灰色長袍的中年人,他告訴我這個地方。他說這裡存著關於那些遺蹟的記錄。
老人終於抬起了頭。他轉過來的那張臉上皺紋極深,眉骨突出,眼窩深陷,一雙灰綠色的眼睛在昏黃的燭火下像兩枚半透明的石子。
他看了奧克塔維安幾息,然後上下打量了一下他那身已經磨出毛邊的舊衣裳和那個粗布袋,嘴角抽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另有所指。
克萊格那小子送來的年輕人,十個裡面有九個穿著一樣的灰袍。你這一身——倒不像。
他頓了頓,合上面前的對開冊,冊頁合攏時發出一聲悶響。
既然到了,就別在門口站著。那邊第三排書架,左數第七格,有一卷羊皮紙寫的地圖集。你先看那個。
奧克塔維安照著做了。
那捲地圖集卷在書格深處,羊皮紙的表面已經泛出深褐色的舊漬,可開啟之後裡面的內容卻極其詳盡——標註了從海岸到內陸山脈之間的幾十處遺蹟點位,每個點位旁邊都附著一行褪色的註釋,寫的是發現年份和初步推測的功能。
奧克塔維安把那捲地圖集攤在旁邊的空桌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他看到了一座標著北境高地的圓形基座殘骸,旁邊註釋寫著可能與星座週期有關;他還看到了一處標註著偏西北十七度的遺址,旁邊沒有註釋,只有一個問號和一個劃掉的日期。
他在灰石館待了兩個月。
那兩個月裡他幾乎沒有出過那扇金屬門,每天在書架之間穿行、翻閱、抄錄。他學會了辨認好幾種不同時代的標註字型,學會了分辨哪些筆記可靠、哪些屬於推測、哪些寫作者自己也承認無法驗證。
他發現那些遺蹟的分佈並不是隨機的,它們大多沿著某條弧線排列,弧線彎曲的曲率與他記憶裡夜空某條星座帶經過天空時的角度相近。
他把這個發現記在一張新羊皮紙上,夾進了那座問號遺址的那一頁旁邊。
灰石館的老人某天傍晚經過那張桌子時低頭看了一眼,停了很久,然後什麼也沒說,只是轉身離開了。
兩個月後,奧克塔維安把那張夾了筆記的羊皮紙卷好,收進了自己的粗布袋。
他在灰石館大門前站了一會兒,回身看了一眼那間高得驚人的大廳和那些沉默的、泛著舊光的書架。
你要去的地方,不是那座不知道是什麼的遺址。
老人從桌後抬頭的方向飄過來一句話,仍然沒有轉頭。
那座遺址的方向是對的。可你要去的是它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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