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號,晴…柘城的天難得這樣清朗,梁紅坐在靠窗的醫案後,指尖捏著片曬乾的金銀花,正對著光看脈絡——這是前幾日從山裡收來的,成色好,藥效足。醫館裡靜得很,只有牆角的吊扇慢悠悠轉著,扇葉帶起的風,把櫃檯上藥材的清苦氣吹得滿屋子都是。
今天病人少,上午只來了個拿降壓藥的大爺,這會兒剛過晌午,館裡就只剩他一個人。梁紅放下金銀花,端起桌邊的搪瓷杯喝了口溫茶,目光落在爺爺留下的那本《本草綱目》上,書頁邊緣都被翻得發毛。他輕輕摩挲著封面,心裡那點因蔡家招魂陣留下的不安,似乎也被這安穩的煙火氣沖淡了些…
叮鈴鈴…手機響起,
清脆的鈴聲打破了醫館的寧靜。梁紅手一頓,拿起電話…是老李…
喂!李哥呀…你好!
“梁醫生!是我,老李!”電話那頭傳來老李爽朗的聲音,還帶著點剛跑完路的喘勁兒,“前幾天跟你提的我鄰居王姐,她那身子不是一直不舒服嘛,今天我正好有空,開車帶她去你那兒瞧瞧,你這會兒在館裡不?”
“在呢李哥,你們過來吧,我等著。”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路上慢點開,不著急。”
“哎好!我們這就出發,大概二十分鐘到!”老李說完就掛了電話,聽筒裡還留著他的笑聲。梁紅放下電話,起身把桌前的兩把長凳擺得更整齊些,又從抽屜裡拿出新的病歷本和鋼筆,攤在桌上,等著人來。
陽光慢慢挪著位置,從窗臺爬到地面,在青磚上投下長長的光斑。梁紅靠在椅背上,閉目養了會兒神,耳邊隱約聽見遠處街道上的車聲。沒過多久,一陣“突突突”的引擎聲越來越近,最後“吱呀”一聲停在了醫館門口——是老李那輛深藍色的皮卡車,車斗裡還放著兩個裝滿新鮮蔬菜的竹筐,沾著點泥土,一看就是剛從批發市場回來。
老李先從駕駛座上跳下來,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袖,褲腳沾了點泥漬,臉上掛著憨厚的笑。他繞到副駕駛旁,拉開車門,小心翼翼地扶著一個婦女下來。那婦女看著四十歲左右,身材微胖,穿著件淡紫色的碎花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皮筋紮在腦後,只是臉色透著股不正常的蒼白,眼神也有些侷促,雙手下意識地攥著衣角,像是怕給人添麻煩。
我們到啦!”老李朝著屋裡喊了一聲,又轉頭對婦女柔聲說,“王姐,這就是梁醫生,別看他年輕,醫術可紮實了,我上次因為貪嘴,在山洞裡吃蛇蛋腰裡長滿紅斑發癢就是梁醫生治好的,喝了他兩個療程的藥就好利索了。”
王姐抬眼看向迎出來的梁紅,侷促地笑了笑,聲音輕輕的,像怕驚擾了什麼:“梁醫生,麻煩你了……”
“王姐客氣了,快進來坐。”梁紅側身讓他們進屋,伸手把櫃檯上的涼茶端過來,倒了兩杯放在長凳旁的小桌上,“天熱,先喝口水涼快涼快,慢慢說。”
王姐跟著老李走到長凳旁,手在衣角上蹭了蹭,才輕輕撩起襯衫下襬,小心地坐在長凳邊緣,像是不敢坐實。老李則拉了把小凳坐在旁邊,幫著開口:“梁醫生,王姐這毛病有快半個月了,一開始就說腰上癢,以為是天熱悶的,沒當回事,後來越撓越厲害,還起了些小包,晚上癢得都睡不著覺,飯也吃不下,人都瘦了一圈。”
梁紅點點頭,目光落在王姐緊攥著衣角的手上,能看出王姐的緊張,便放緩了語氣:“王姐,你別緊張,哪裡不舒服跟我說,要是方便,讓我看看症狀,也好對症開藥。”
王姐聞言,身子僵了一下,眼神往醫館裡掃了一圈——確實沒有別的病人,只有吊扇的“嗡嗡”聲。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決心,慢慢抬起手,抓住自己襯衫的下襬,往上撩了撩,直到露出腰腹的位置。
梁紅湊過去一看,眉頭瞬間蹙了起來——王姐的腰側和小腹上,零零散散長著好些豆大的紅皰,有的已經被撓破了,滲出淡紅色的粘液,周圍的皮膚又紅又腫,還佈滿了深淺不一的抓痕,看著就讓人揪心。
“王姐,這裡疼不疼?有沒有火燒火燎的感覺?”梁紅笑著說道。
“疼……”王姐點點頭,聲音帶著點委屈,“尤其是晚上,又疼又癢,一撓就更厲害,有時候連翻身都不敢。”
梁紅收回手,心裡已經有了判斷。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拿起鋼筆在病歷本上寫著,一邊寫一邊說:“王姐,你這是纏腰火丹,也就是老輩人說的‘蛇盤瘡’,是病毒感染引起的,看著嚇人,但能治好,你別擔心。”
王姐一聽“能治好”,眼睛亮了亮,原本緊繃的肩膀也鬆了些:“真的嗎梁醫生?我之前聽人說這病治不好,還會留後遺症……”
“放心,對症了就好得快。”梁紅停下筆,指著病歷本上的藥方說,“我給你開個銀花解毒湯,用金銀花、蒲公英清熱解毒,當歸活血,荊芥祛風,再加上甘草調和,幾味藥配著,能把你體內的毒排出去,也能緩解疼癢。”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這方子得用鮮蓮鬚做藥引,鮮蓮鬚清熱瀉火的效果最好,乾的藥效差些。咱們柘城附近,就柳林坡有幾畝荷塘,那裡的蓮鬚長得好,成色足。”
王姐連忙問:“那我去柳林坡採?就是不知道路……”
“不用,柳林坡離這兒有二十八公里,路不太好走,你身子不舒服,別折騰了。”梁紅合上病歷本,抬眼看向王姐,眼神認真,“明天我正好沒事,一早開車去柳林坡採,採回來曬半乾,下午你過來拿藥就行,連著喝一個療程,這纏腰火丹就能好利索。”
王姐一聽,眼眶瞬間紅了,連忙起身要道謝,被梁紅按住了:“王姐別客氣,治病救人本來就是我的本分。你今天先回去,晚上別用熱水燙腰上的皰,也別抓,越抓越容易感染,明天我採了蓮鬚,就給你打電話。”
旁邊的老李也笑著幫腔:“就是王姐,梁醫生都這麼說了,你就放心等著。明天我陪你過來拿藥,順便給梁醫生帶點我剛進的西瓜,解解渴。”
王姐攥著病歷本,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句“謝謝梁醫生”,聲音裡滿是感激。梁紅送他們到門口,看著老李扶著王姐上了皮卡車,引擎聲再次響起,皮卡車慢慢駛遠,車斗裡的蔬菜在陽光下閃著新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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