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屍洞底的陰氣還沒散盡，那具餓死僵踩出的暗紅腳印上，正滋滋冒著細小的黑泡，空氣中的腐臭味混著屍毒，濃得讓人喘不過氣。孫奎文看著黑木棺蓋緩緩合攏，聽著棺內傳來輕微的“咔嗒”鎖合聲，枯瘦的手指在喚魂鈴上摩挲著，沙啞的笑聲在洞壁間來回撞蕩。
“哈哈哈……成了！終於成了！”他仰著頭，光禿禿的腦袋上，那三道硃砂戒疤在青油燈下泛著詭異的紅光，“蔡鴻業要的活人僵，老子不僅煉成了，還比他想的更狠！”
笑聲落盡，他低頭瞥了眼那口緊閉的黑木棺，又抬步走向右側第二口棺木。這口棺比餓死僵的那口略窄些，棺身雕的鎮屍紋更繁複，紋路里嵌著的不是糯米，是曬乾的蟬蛻——蟬蛻引魂，最適合鎖住書生這類魂魄清明的屍身。
孫奎文站定在棺前，左手的喚魂鈴猛地攥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一口氣，鼻腔裡灌滿了屍氣與硃砂混合的味道，這味道讓他興奮，瞳孔裡的灰霧又濃了幾分。
“該你了，書呆子。”他低喝一聲，手腕驟然發力，喚魂鈴被搖得瘋狂作響。
“叮叮叮——叮叮叮——”
鈴聲不再是之前的勾魂慢搖，而是像被狂風捲過的鐵屑，密集、尖銳，帶著撕裂空氣的力道。鈴聲剛起，整口黑木棺突然劇烈震顫起來，棺身撞擊著洞壁，發出“咚咚”的悶響，棺縫裡滲出的不再是血水，而是一縷縷淡藍色的陰氣，陰氣在空中凝聚成細小的旋風，繞著棺木飛速旋轉。
“呼——”
一陣刺骨的陰風突然從棺底竄出，吹得青油燈的火苗猛地歪向一邊，燈芯爆出一串火星，洞壁上的硃砂符咒像是被什麼東西啃噬著，邊緣開始發黑捲曲。孫奎文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目光死死盯著棺縫——那裡，兩隻慘白的骨爪正緩緩探出來。
那爪子沒有一絲皮肉，指骨纖細，關節處泛著蠟黃色的光澤，指甲卻異常尖利，像是用寒鐵打磨過，在綠光下閃著冷冽的光。骨爪先是勾住棺蓋邊緣，接著猛地發力，只聽“吱呀”一聲刺耳的摩擦聲，沉重的棺蓋竟被硬生生掀開，朝著洞壁砸去，“哐當”一聲撞在石頭上，裂開一道長長的縫隙。
棺蓋落地的瞬間，一顆慘白的骷髏頭從棺裡探了出來。
深黑的眼窩是空的，深黑得像兩口無底洞，洞裡卻燃著兩點幽綠的光，那光隨著呼吸，輕輕跳動，像是鬼火在風中搖曳。它的下頜骨微微開合，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像是在辨認周圍的環境。緊接著，骷髏的上半身從棺裡坐起，露出同樣慘白的肋骨，肋骨間纏著幾縷灰黑色的布條，那是它生前穿的書生袍，早已被屍氣腐蝕得不成樣子。
“跳出來。”孫奎文的喚魂鈴慢了些，聲音卻更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
骷髏頭猛地轉向他，深黑眼窩裡的綠光亮了幾分。它雙臂撐著棺沿，身體微微前傾，接著雙腿一蹬，整具骷髏竟從棺材裡跳了出來，雙腳落地時，發出“噠噠”的輕響，不像餓死僵那般沉重，反倒帶著幾分書生的輕盈——這是因為它生前是個秀才，魂魄裡帶著幾分文氣，即便是成了殭屍，動作也比普通屍身更靈活。
孫奎文的目光落在骷髏的右手上。那裡握著一支禿了頭的毛筆，筆桿是深褐色的，像是用某種硬木製成，表面佈滿裂紋，裂紋裡嵌著暗紅色的東西，細看之下，竟是早已乾涸的血。筆桿頂端沒有筆毛，取而代之的是一截磨得尖利的木頭，木頭頂端泛著幽幽的綠光，那是鬼磷——他用三十具枉死書生的魂魄，在亂葬崗的鬼火裡熬了三七二十一天，才在筆桿上凝出的鬼磷，只要被這筆尖碰到，魂魄就會被瞬間灼燒，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
“走兩步。”孫奎文晃了晃喚魂鈴，指了指洞壁的方向。
骷髏僵硬地轉過身，握著鬼磷筆的手微微抬起，筆尖的綠光隨著動作閃爍。它一步一步朝著洞壁走去，每走一步，骨節都會發出“咔嗒”的聲響，像是老舊的木門在轉動。走到洞壁前，它突然停下，抬起鬼磷筆，朝著石壁輕輕一點。
“滋啦——”
筆尖碰到石頭的瞬間，竟發出類似皮肉灼燒的聲響，石壁上立刻出現一個細小的黑洞，黑洞周圍的石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碎裂，細小的石屑簌簌往下掉。那鬼磷的腐蝕性，竟比餓死僵的腐屍水還要強上幾分。
孫奎文看得眼睛發亮，快步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骷髏的肋骨。那骨頭硬得像精鐵，表面光滑，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好，好得很。”他笑著點頭，“有你這鬼磷筆，對付那個會道家皮毛的小子，更有把握了。”
說著，他再次晃動喚魂鈴，聲音放緩：“回去吧。”
骷髏聽到指令，緩緩轉過身，朝著黑木棺走去。它走得比剛才更穩了些，握著鬼磷筆的手始終保持著抬起的姿勢，像是在護著這件殺人利器。走到棺前，它輕輕一躍，重新躺回棺材裡，骷髏頭微微晃動，似乎在等待棺蓋合上。
孫奎文走上前，雙手抓住棺蓋，猛地往下一壓。“咔嗒”一聲，棺蓋重新合攏，將那具骷髏和它手裡的鬼磷筆，再次鎖進黑暗裡。他拍了拍棺身，目光轉向最後一口黑木棺——那裡，還躺著第三具活人僵，也是最特殊的一具。
青油燈的火苗又恢復了平穩，綠瑩瑩的光映在孫奎文的臉上，也映在三口緊閉的黑木棺上。洞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些，可空氣中的陰氣卻越來越濃，像是有無數雙眼睛，正從黑暗裡盯著這即將啟程的殺戮隊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