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屍洞底的陰氣愈發濃重,書生僵躺回的黑木棺上,淡藍色的陰霧還在緩緩繚繞,棺縫裡偶爾滲出一絲,落在地上便化作細小的冰粒。孫奎文看著那口棺木,枯瘦的手指在喚魂鈴上輕輕敲著,嘴角的陰笑還沒散去——兩具活人僵已成功啟棺,剩下這最後一具,才是他真正的底氣。
他轉身走向洞中央那口最大的黑木棺。這口棺的棺身沒有雕鎮屍紋,反而裹著三層浸過黑狗血的粗麻布,麻布上用硃砂畫滿了“縛怨符”,每一道符的末端都纏著一縷女人的頭髮,頭髮早已發黑發脆,一碰就碎。這是難產僵的屍氣最烈,怨氣最重,尋常鎮屍紋根本鎖不住,必須用黑狗血與女人頭髮混合的符咒,才能勉強壓下她棺中的戾氣。
孫奎文站定在棺前,深吸一口氣,左手的喚魂鈴突然停住,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陶碗,碗裡盛著半碗暗紅色的液體——那是剛從活公雞身上取的血,還帶著溫熱的腥氣。他抬手將雞血灑在棺身的麻布上,雞血滲進符咒紋路里,瞬間化作一縷縷白煙,空氣中的怨氣似乎被這股陽氣激得更盛,洞頂的碎石又開始簌簌往下掉。
“出來吧,別躲著了。”孫奎文的聲音比之前更沉,帶著幾分刻意的安撫,“蔡老闆要的人,還得靠你去拿。”
話音落,他猛地晃動喚魂鈴。
“叮鈴鈴——叮鈴鈴——”
鈴聲不再尖銳,反而帶著一種詭異的綿長,像是女人的低泣,又像是嬰兒的啼哭,在洞壁間纏纏繞繞,勾得人心裡發慌。鈴聲剛響了三秒,那口黑木棺突然“轟”的一聲炸開,棺蓋直接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掀飛,朝著洞頂撞去,重重砸在岩石上,碎裂成無數塊木片,飛濺的木屑上還沾著暗紅色的血漬。
緊接著,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煙從棺裡騰起,黑煙中裹著細碎的紅光,像是有無數只血眼在裡面盯著。黑煙緩緩散開,一個修長的身影從棺中緩緩站起——那是一具白裙殭屍。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斜襟長裙,裙襬上還沾著早已乾涸的褐色血汙,那是她難產時流的血,時隔多年,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腥氣。她的身材極為修長,四肢卻枯瘦得像枯枝,皮膚是一種毫無血色的慘白,緊緊貼在骨頭上,能清晰看到皮下凸起的血管,血管裡流淌的不是血液,是暗黑色的怨氣,在皮膚下緩緩蠕動,像是有活物在裡面鑽。
最讓人膽寒的,是她懷裡抱著的東西——一具小小的死嬰白骨。那白骨只有小臂長短,骨骼纖細,顱骨上還能看到未閉合的囟門,顯然是個剛出世就夭折的嬰兒。白骨被她枯瘦的手臂緊緊抱著,指骨深深嵌進白骨的肋骨縫裡,彷彿生怕這唯一的“孩子”再離她而去。
孫奎文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她的臉頰深陷,嘴唇縮成一道黑紫色的縫,沒有任何表情,唯有那雙空洞的眼窩,正緩緩滲出赤紅的血液。那血不是順著臉頰往下淌,而是像眼淚一樣,從眼窩深處慢慢溢位,滴在她懷裡的嬰骨上,發出“嘀嗒”的聲響,每一滴血落在白骨上,都會泛起一層淡淡的紅光,彷彿在滋養這具早已死去的嬰骸。
“好……好得很!”孫奎文看著她,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笑聲比之前兩次更響亮,震得洞壁上的符咒簌簌作響,“難產僵,怨氣重,還能引著嬰骨索命……有你在,別說一個開醫館的梁紅,就是十個百個,也不夠你們三個塞牙縫的!”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繞開她腳邊的黑煙——這黑煙是她的怨氣所化,沾到一點就會被怨氣纏上,不出三日,魂魄就會被啃噬乾淨。孫奎文盯著她懷裡的嬰骨,又看了看她眼窩裡滲出的血,滿意地點點頭:“蔡老闆說梁紅救過不少產婦,還幫著接生過不少孩子……呵,正好,讓你這難產僵去會會他,看看他能不能救自己的命!”
白裙殭屍似乎聽懂了他的話,懷裡的嬰骨突然輕輕動了一下,細小的指骨微微抬起,像是在回應。她空洞的眼窩裡,赤紅的血液滲得更快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瞬間腐蝕出一個個小坑,坑裡冒出縷縷黑煙。
孫奎文知道,這是她的怨氣被勾起的徵兆。他不再多言,轉身退到一旁,手中的喚魂鈴輕輕晃動,鈴聲放緩,帶著安撫的意味:“回去吧,三日後,咱們就去柘城,讓那個梁紅,嚐嚐你和孩子的怨氣。”
白裙殭屍聽到指令,抱著嬰骨的手臂緊了緊,轉身緩緩走向那口破損的黑木棺。她的腳步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裙襬掃過地面,留下一道淡淡的黑痕,黑痕上還在冒著細小的黑煙。走到棺前,她輕輕彎腰,抱著嬰骨慢慢躺回棺中,空洞的眼窩轉向孫奎文,似乎在確認他的指令。
孫奎文走上前,撿起一塊較大的棺木碎片,蓋在棺口,又將其他碎片一一攏過來,堆在棺上,勉強遮住棺內的陰氣。他拍了拍手,抬頭看向洞頂,青油燈的火苗已經變得微弱,綠瑩瑩的光快要被越來越濃的陰氣吞噬。
“柘城……梁紅……”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沙啞的聲音裡滿是狠厲,“誰讓你得罪了蔡老闆,這趟黃泉路,有我這三具活人僵陪著你,也算你的福氣了……哈哈哈!”
笑聲在洞底迴盪,與洞外的雨聲交織在一起,像是一曲來自地獄的催命符。而此刻的柘城,梁紅還在醫館裡忙著給病人抓藥,他不知道,湘西煉屍洞深處,三具帶著屍毒與怨氣的活人僵,已經準備好啟程,朝著他的醫館,朝著他的性命,步步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