喚魂鈴的尖響還在廢棄窯洞的石壁間打轉，佐道人枯瘦的手指緊扣鈴柄，腕子一旋，鈴聲突然變了調——不再是刺耳的銳響，反倒裹著股黏膩的陰寒，像毒蛇吐信時的嘶鳴，纏在餓死僵的骨縫裡。他口中唸唸有詞，聲音又低又快，晦澀的符文從齒間滾出：“地戶開，陰兵來，食盡人間氣，引魂入冥臺……”
話音未落，那餓死僵突然動了。它懷裡抱著缺口的瓦罐，腐屍水在罐裡晃盪，“哧哧”的冒泡聲混著陰風，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瘮人。它的腿像是生了鏽的鐵條，每邁一步都要頓一下，枯瘦的腳掌擦過地面，帶起細碎的黃土，可每落下一次，周圍的溫度就降一分——窯洞外的雜草瞬間蔫了，沾在草葉上的夜露凝結成冰碴，連卡車引擎殘留的餘溫，都被這股陰風捲得無影無蹤。
陰風貼著地面滾，捲起塵土撲在佐道人的褲腳，他卻像沒察覺似的，只是眯著眼盯著餓死僵的背影，嘴角的笑越來越深。那餓死僵走得慢，卻一步都沒偏，直勾勾朝著柘城老街的方向挪動，懷裡的瓦罐晃出幾滴腐屍水，落在地上時“滋啦”一聲，竟將黃土蝕出幾個黑坑，連帶著周圍的草葉都瞬間枯黑。
“哈哈哈……”佐道人的笑聲突然炸開，又尖又啞，像破鑼被敲了一錘，“梁紅啊梁紅，你那點紅繩陣法，在餓死僵的腐屍水面前，不過是紙糊的玩意兒！”他一邊笑，一邊轉頭看向第二口黑漆木箱，眼裡的兇光更盛——第一具僵已經出發，接下來這具，才是真正的殺招。
紙人李拄著陰沉木柺杖站在一旁，柺杖頂端的紙人臉被窯洞深處的風吹得微微晃動，他看著餓死僵消失在夜色裡的背影，喉結不自覺地滾了滾，卻沒敢多話。直到佐道人提著喚魂鈴走到第二口木箱前，他才勉強湊過去，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發顫：“道長，這第二具活人僵……可是您？”
佐道人沒回頭，只是指尖在喚魂鈴上輕輕一彈，鈴身的符文突然亮了一下，散出微弱的紅光。“嗡”的一聲，他猛地晃動鈴鐺，這次的鈴聲不再尖銳，反倒像沉在水裡的悶響，每一下都震得窯洞頂上的土渣簌簌往下掉。
鈴聲剛響了三圈，第二口黑漆木箱突然劇烈晃動起來！箱蓋與箱體碰撞的“砰砰”聲越來越響，像是裡面的東西要掙破木頭衝出來。紙人李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柺杖頓在地上，發出“篤”的一聲——就在這時，“嘭！”的一聲巨響，箱蓋突然炸開，碎片朝著四周飛射，其中一塊擦過紙人李的臉頰，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黑氣從木箱裡湧了出來，比餓死僵身上的陰寒更甚，瞬間瀰漫了大半個窯洞。那股刺鼻的腐屍腥臭直衝鼻腔，混著點陳年的墨汁味，讓人胃裡一陣翻湧。紙人李捂住鼻子，卻忍不住抬眼去看——只見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身影慢慢從箱子裡站起來，長衫上沾著黑褐色的汙漬，下襬破了幾個大洞，露出裡面枯瘦的腿骨。
那是個書生模樣的活僵。他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髮絲間還纏著些泥土，臉上沒有半點皮膚，肌肉腐爛得露出暗黃色的骨頭，唯有兩個雞蛋大的黑洞洞眼眶，正對著窯洞門口的方向，裡面源源不斷地冒著縷縷黑氣，湊近了能感覺到那黑氣帶著刺骨的涼，像是能凍穿人的骨頭縫。
更駭人的是他手裡握著的那支筆。筆桿是烏木做的，早已失去光澤，筆尖卻燃著一團綠幽幽的火苗，火苗不晃不搖，像是凝固的幽光，照得周圍的黑氣都泛著詭異的綠色。那是鬼磷筆，用枉死書生的指骨混合陰磷製成，筆尖的鬼火沾到活物，能瞬間燒穿皮肉，連骨頭都能化為灰燼。
“我的媽呀……”紙人李再也忍不住，牙齒開始打顫，聲音裡滿是驚恐，“這書生僵的怨氣……比上次見時更重了！”他能感覺到，那書生僵身上的陰煞之氣，幾乎要凝成實質，連他手裡的陰沉木柺杖，都在微微發燙——那是陽氣被陰煞壓制的徵兆。
佐道人卻笑得更得意了，他一邊繼續晃動喚魂鈴，一邊緩緩開口，聲音裡滿是陰狠：“這書生僵，是孫奎文用七七四十九個枉死書生的魂魄喂出來的，他的鬼磷筆，連桃木劍都能燒斷。梁紅那小子，就算有七星法劍又如何？這次，他是死定了！”
隨著他的話音，那書生僵突然晃了晃腦袋，黑洞洞的眼眶轉向柘城老街的方向，握著鬼磷筆的手微微抬起，筆尖的綠火突然亮了幾分。緊接著，他邁開步子，跟在餓死僵的身後，朝著梁氏醫館的方向走去。他的腳步比餓死僵輕快些，每一步落下，地面都會留下一個泛著綠光的腳印，那腳印裡的陰煞之氣，久久不散。
紙人李看著兩個活僵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他湊到佐道人身邊，聲音裡帶著點不確定：“道長，那第三具僵……不一起放出去嗎？”
佐道人緩緩收起喚魂鈴，指尖摩挲著鈴身的符文，眼神陰鷙：“第三具，要留到最後。等梁紅被這兩個活僵耗光了力氣，再讓那具最厲害的出來，給他最後一擊。”他抬頭看向柘城老街的方向，夜色濃稠，可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梁紅被活僵圍攻、走投無路的模樣，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而此刻的梁氏醫館裡，梁紅正站在窗邊，指尖捏著一枚銀針。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兩股濃烈的陰煞之氣，正從城西方向快速靠近，一股帶著腐屍的腥臭，另一股，則裹著刺骨的寒意和詭異的綠火氣息。
梁紅深吸一口氣，將銀針別在腰間，轉身走到案前，一把抓起那柄七星法劍。劍鞘入手微涼，他輕輕拔出一點，劍尖閃過一道凌厲的寒光，瞬間驅散了周圍的幾分陰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