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來號人圍坐在正屋裡,卻沒有人說話。老周頭蹲在門檻上,沉默了許久,忽然開口。
“我爺爺那輩人,也遇到過這樣的災年。先是發大水,把地裡的莊稼全泡爛了。然後就是瘟疫,人一倒就是一大家子,早上還能說話的,晚上就涼了。官府的人說會發賑災糧,可糧食發到手裡,一半是好的一半是壞的。那時候我爺爺帶著全家逃荒,往西走了幾百里,餓死的、病死的、走散的,到了第二年開春,一家八口人只剩下一個。”
他猛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裡緩緩噴出,“我有個叔叔就是那年沒的,餓得皮包骨頭,我爺爺說他臨走的時候嘴裡還含著半塊樹皮。”
劉嬸抱著阿豆,低聲接話:“我孃家那邊也是。聽我娘說,她小時候遭過一次旱災,村裡餓死了一半人,剩下的人靠吃土撐了兩個月。我孃家有個太婆,就是那麼沒的。”
孫大娘拄著柺杖,嘆了口氣:“這山裡人,誰家沒幾段這樣的往事。祖祖輩輩都是這樣熬過來的——熬得過去就活,熬不過去就死。”
有個年輕農夫紅了眼眶:“天災人禍,真到了自己頭上,原來是這樣的滋味。”
說著說著,聲音忽然哽住了,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趙昔微抱著膝蓋坐在地上,她只是靜靜地聽著,聽著這些她從未聽過的故事。
老周頭說的逃荒,劉嬸說的吃土,這些都是她從未觸碰過的世界。
她自小也隨母親在山裡生活過,可是那和現在不一樣,那時候她是活在沈玉清的庇護下,沈玉清有一手好醫術,而那些年她們母女也沒有經歷過任何天災人禍。
到了京城,趙府的一頓飯,就抵得過農家好幾年的口糧,宮裡的一支髮釵,就能買山民全家的人命。
她從來不曾為了吃一口乾淨米而發愁,從來不曾因為餓得睡不著覺而輾轉反側。
她的煩惱是厭倦了爾虞我詐,是不想再成為權力場上的棋子。
而這座山裡的人,他們的煩惱是今天熬的粥夠不夠分,是明天的米在哪裡,是這場雨什麼時候能停,是孩子發燒了能不能撐過今晚。
她以為自己離開了宮牆就是掙脫了籠子,以為自己在這棲雲山上種菜煎藥、分粥救災就是真正的自由。
可直到此刻,她才忽然明白——她能在這山中安然度日,是因為她有棲雲居,有師父和一眾師姐妹的庇護。
而真正活在這山上的人,他們沒有任何退路,沒有儲藏的藥草和糧食,沒有會武功的師姐妹。
她可以選擇離開長安、選擇隱居、選擇在洪水中救人,可那些山民們沒得選。
他們祖祖輩輩都活在這山裡,熬得過災年就活,熬不過就死。
她從前以為,這世上最艱難的事是失去自由。
現在才知道,這世上最艱難的事,是朝不保夕,是吃了上頓沒下頓,是一場雨就能沖毀一年收成、一場病就能帶走一家老小。
而這樣的人,世世代代,不計其數。
她覺得自己從前很輕,輕得像是浮在長安城上空的一片羽毛,錦衣玉食託著她,宮牆金瓦遮著她,她以為那就是她全部的世界。
可如今這片羽毛落在了泥水裡,被洪水泡過,被山石硌過,被三十來雙飢腸轆轆的眼睛注視過,她才嚐到了自己的重量——不是一個人的重量,是一群人的重量。
“小姐,”錦繡小聲問,“你後悔離開長安嗎?”
趙昔微沉默了很久,久到錦繡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不後悔。留不留在哪裡,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從前我覺得宮牆是籠子,現在才知道,這世上還有一種籠子,叫天災人禍。”
她一邊忙著把藥物分給災民,一邊輕聲回答,“我從一個籠子走出來,不是為了走進另一個籠子,而是為了讓這世間,少一些籠子。”
。咽嗚聲低民災些那替在是像,流奔水溪遠,沉沉夜外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