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叔拉著凌雲往屋裡走,腳步邁得又大又快:“進屋吃,屋裡涼快。”堂屋的八仙桌擦得發亮,鋪著塊格子桌布,邊緣都洗得起毛了,卻乾淨得很。陳母把菜擺上桌,又端來一碟醬牛肉,切得薄薄的,裹著蒜泥吃,香得人舔手指。
“來,小凌,喝這個。”蘇叔從櫃頂上取下個玻璃罈子,封著紅布塞子,他小心翼翼地揭開,一股醇厚的酒香漫出來,“這是我泡的桑葚酒,去年摘的桑葚,純糧食酒泡的,不上頭。知道你要來,特意留著的,咱爺倆今天喝兩盅。”
酒液是深紫色的,盛在粗瓷碗裡,像塊透亮的紫寶石。凌雲抿了一口,酸甜中帶著酒香,順著喉嚨滑下去,暖烘烘的。
“我爸泡了三年了,平時自己都捨不得喝,”陳雪給凌雲夾了塊排骨,眼裡帶著小得意,“快嚐嚐我媽的手藝,她燉排骨最拿手,說要燉到‘骨肉分離’才算好。”
排骨果然燉得入味,筷子輕輕一戳,肉就從骨頭上滑下來,醬汁帶著點甜,是陳母特意按凌雲的口味調的。“阿姨手藝真好,比天庭的瓊漿還香。”凌雲由衷地說。
“這孩子,淨會說話。”陳母笑得合不攏嘴,又往他碗裡添了勺雞蛋羹,“快吃快吃,不夠還有。雪雪從小就愛吃我做的雞蛋羹,說比託兒所的香。”
陳雪臉一紅,往母親碗裡夾了塊青菜:“媽,說這個幹啥。”
蘇叔喝了口酒,臉頰泛紅,話也多了起來:“小凌啊,聽雪雪說,你懂些‘門道’?”他指的是上次凌雲幫鄰居家孩子退燒,用指尖在眉心點了下,燒就退了,陳雪只跟父母說他“懂點中醫”。
凌雲的指尖在碗沿輕輕划著,看向陳雪。她正給母親夾青菜,回頭時衝他眨了眨眼,眼裡的笑意像藏了星光。他心裡一暖,想起父母在雲端的囑託,說“人間的溫情能養仙骨”,原來這溫情,就是這樣一碗飯,一杯酒,一句實在話。
“也不算門道,”凌雲放下筷子,聲音放輕了些,“就是小時候聽家裡長輩說過些修仙的事。說有仙人在崑崙雪巔煉丹,一煉就是千年,丹成時霞光能映紅半邊天。煉丹的爐子得用崑崙山的陽石,燃料是南海的火蓮子,燒起來沒煙,就看見紅光裹著紫氣,好看得很。”
“哦?那丹藥能治百病?”蘇叔來了興致,往前湊了湊,粗瓷碗在桌上輕輕磕了下,“比咱們的青黴素還管用?”
“差不多,”凌雲笑了,“但最厲害的不是丹藥,是心。有個老仙修了萬年,總差一步飛昇,後來他去人間救了場洪水,回來就頓悟了,說是‘渡人即是渡己’。他說在洪水裡抱著孩子往高處遊的時候,心裡啥雜念都沒了,就想著‘得把娃送上去’,等把最後一個娃遞到岸上,他腳底下突然就冒出朵雲,帶著他昇仙了。”
“嘿,這跟我們老鄭一個樣!”蘇叔拍了下大腿,震得碗裡的酒都晃了晃,“當年他在河裡救老鄉,懷裡揣著個娃,洪水都沒過脖子了,他愣是把娃舉得高高的,自己嗆了好幾口渾水。後來他總說,那一刻就想著‘娃不能有事’,啥生死啊、疼啊,全忘了。”
陳母笑著說:“他呀,一說起當年就沒完。上次給雪雪的小侄子講,孩子嚇得直哭,說爺爺你身上有窟窿。”
下午的陽光斜斜地淌進屋裡,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蘇叔喝得有點多,靠在椅背上打盹,呼嚕聲均勻得像風吹過樹葉,手裡還攥著個空酒碗。陳母收拾完碗筷,坐在縫紉機前縫補蘇叔的舊軍裝,“嗒嗒嗒”的機器聲像首輕快的曲子。
陳雪拉著凌雲到院子裡,葡萄架下的陰涼正好。她摘下顆青葡萄,用衣角擦了擦遞給他:“有點酸,等熟了就甜了。”
凌雲咬了一口,酸澀的汁水在舌尖炸開,卻讓人清醒。“你爸媽真有意思,”他笑著說,“講的故事比天庭的話本還精彩。”
“他們呀,就是嘴笨,心裡有數著呢。”陳雪靠在葡萄架上,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落在她臉上,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小時候我發燒,半夜裡大雪封路,我爸揹著我走了三里地去衛生院,回來時褲腳都凍成冰殼子了,卻還笑著說‘爸不累’。”
凌雲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混著葡萄的酸香,漫過四肢百骸。遠處的巷口傳來收廢品的鈴鐺聲,“叮鈴鈴”地響著;近處的葡萄葉在風裡沙沙響,蘇叔的呼嚕聲、屋裡縫紉機的“嗒嗒”聲、陳母偶爾哼的小調,混在一起,像首沒譜的歌,卻比天庭任何仙樂都動聽。
他突然明白,所謂幸福,從來不是騰雲駕霧的自在,是這樣腳踏實地的安穩——你在,我在,我們都在,把尋常的日子,過成最不尋常的圓滿。
傍晚告辭時,蘇叔非要往凌雲包裡塞兩罐自己醃的糖蒜,玻璃罐子裡的蒜泡得金黃,酸水晃悠悠的:“配麵條吃,香!下次來給你帶點我新醃的黃瓜,比你陳姨醃的還脆!”
陳母給了袋剛蒸的糖包,熱氣透過油紙滲出來,燙得人心裡發暖:“路上小心,下次早點來,我給你們做韭菜盒子,雪雪從小就愛吃這個。”
走到巷口,陳雪突然停下腳步,轉身抱住凌雲:“我爸說,以後每週都讓你來下棋。”
凌雲低頭,在她發頂印下一個輕吻,聞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好啊,下次我跟他講講仙人下棋,輸了要罰煉丹的,煉不好就得再下三局。”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條交纏的藤蔓。遠處的公安局辦公樓還亮著燈,邢菲他們大概還在加班,新系統的資料流在螢幕上流淌,像條金色的河,正朝著更亮的地方奔湧。
凌雲抱著陳雪,突然覺得,自己修了萬年的仙,原來只為落入這人間煙火裡,在這樣的溫暖裡,生根,發芽,長出最圓滿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