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指了指場中那絢爛的七彩丹霞和仙鶴祥雲，又指了指丹爐，小聲道：“那丹霞……太豔了，顏色跳脫，彼此間靈氣流轉有些滯澀，不像渾然天成，倒像是……像是用不同屬性的靈力強行糅合、催發出來的。還有那仙鶴虛影，形態雖然漂亮，但眼神空洞，鳴叫聲也……也過於刻意，缺乏靈性。”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聲音稍稍大了些，但依舊輕柔：“而且，姜大師剛才結‘九轉凝丹印’的時候，第七轉和第九轉之間的靈力銜接，好像……快了那麼一絲絲。雖然他用前面的‘百花引靈訣’的冗餘靈氣掩蓋住了，但爐內藥性在那一瞬的波動……嗯，就像燒開的粥，突然被猛攪了一下，雖然很快平復，但米粒的分佈已經不均勻了。”
她越說，眼神越亮，彷彿在破解一個有趣的謎題：“還有，他為了維持丹霞異象的華麗，分出了太多心神和靈力去操控外顯的靈氣，爐火核心的溫度，在‘龍虎交匯’的關鍵節點，其實……其實弱了半分。雖然他用那寶塔印強行鎮壓凝聚，但丹藥內部，恐怕會因此產生一絲極細微的……‘虛浮’之感，藥力融合未必能達到最佳。”
柳如煙說完，似乎意識到自己好像說得太多了，而且是在質疑一位頗有名氣的丹師，頓時又有些不安地低下頭，囁嚅道：“我……我也只是瞎猜的，可能……可能是我看錯了……”
周圍並非完全無人聽見柳如煙的低語。靠得近的幾名修士，聽到這穿著樸素、氣息不過築基期的女修，竟然對風頭正盛的姜離大師的煉丹技法指指點點，說出這麼一大通“荒謬”的言論，頓時投來詫異、不屑、甚至帶著譏諷的目光。
“哪來的黃毛丫頭，也敢妄議姜大師的丹術？”
“譁眾取寵罷了！你看得懂那些高深丹訣嗎？”
“就是，姜大師的煉丹異象何等華麗精妙，豈是你這小小築基能理解的？”
面對這些不善的目光和低語，柳如菸頭垂得更低，耳根都紅透了，下意識地往林青身後躲了躲。
林青卻彷彿沒聽到那些議論，只是看著柳如煙，眼中露出一絲讚許的笑意。他輕輕拍了拍柳如煙的肩膀，聲音平和卻清晰地響起：
“你看得很仔細，說得也很好。”
這短短一句話，如同在嘈雜的樂章中插入了一個休止符，讓附近那些正準備繼續嘲諷的修士愣住了。
林青繼續道：“丹道之本，在於藥性融合，在於火候精微，在於心神專一。外顯華光，固能悅目，若是以損耗丹藥品相、增加丹藥隱患為代價，便是捨本逐末了。你所說的丹霞滯澀、異象刻意、火候微偏、藥力虛浮……皆中要害。”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不僅附近的人聽得清清楚楚，甚至連場地中央，正準備收取丹藥的姜離，動作都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
“真正的上品靈丹，其異象乃藥力圓滿、引動天地靈氣自然交感而生，質樸而靈動，圓融而無瑕。”林青看了一眼場中那依舊絢爛卻在他眼中已顯“匠氣”的七彩祥雲，搖了搖頭，“這般刻意雕琢，炫人耳目，或許能得一時之譽，卻難登真正的大雅之堂。你需牢記，煉丹，煉的是藥，亦是心。心浮氣躁，追逐外相，便落了下乘。”
柳如煙聽著林青的話，原本的不安和怯懦漸漸消散，眼睛越來越亮，用力地點了點頭：“嗯！師父，我記住了！”
周圍的修士們，此刻卻是面面相覷，鴉雀無聲。他們看看場中臉色發青、勉強維持風度的姜離，又看看那一身青衫、貌不驚人卻語氣篤定的林青，以及他身邊那個之前還被他們輕視的築基女徒，一時間都有些反應不過來。
這青衫人是誰？口氣如此之大？竟然將姜離大師精妙絕倫的煉丹技藝批得一文不值？而且……聽起來好像還有點道理？
難道……傳言是真的？這縹緲宗，當真臥虎藏龍？
就在這時，場中的姜離終於完成了收丹。丹爐蓋徹底開啟，三顆龍眼大小、通體碧綠、表面纏繞著七彩丹霞的丹藥飛入他手中的玉瓶。丹藥香氣撲鼻，靈光氤氳，看上去確實非同凡響。
但姜離臉上卻無多少喜色，反而有些陰沉。他冷冷地瞥了一眼林青和柳如煙所在的方向，冷哼一聲，沒有像往常一樣接受眾人的恭維，而是徑直收起丹爐，拂袖離去，留下一眾愕然的觀眾。
這場原本備受矚目的煉丹演示，竟以這樣一種出乎意料的方式倉促收場。
人群漸漸散去，但關於縹緲宗那位神秘青衫人及其弟子三言兩語點破玄霧堂丹術“華而不實”的議論，卻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在丹道演示區，乃至整個天闕原外圍流傳開來。
柳如煙跟在林青身邊往回走，心中充滿了被師父肯定的喜悅，以及對丹道更深一層的領悟。她忽然覺得，之前覺得高深莫測、華麗無比的煉丹技法，似乎也並非那麼遙不可及，關鍵還是在於是否抓住了本質。
林青步履從容，心中卻想著另一件事。剛才那玄霧堂的姜離，離去時眼中那絲隱藏的怨毒與陰冷，並未逃過他的感知。
“丹道之爭，亦是人心之爭。”他心中微嘆，“看來，大比之上，未必會太平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