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野狼溝的早晨來得特別晚。
天光從樹梢縫隙裡漏下來時,已經是卯時過半了。營地裡的火堆燒了一整夜,餘燼還泛著暗紅色的光,松木的香氣混著晨露的潮氣,被風攪在一起,在帳篷周圍打著旋。楊振莊是頭一個醒的。他裹著棉襖從窩棚裡鑽出來,蹲在火堆邊,用一根松枝扒開灰燼,底下還有明火,他把幾根細柴架上去,吹了兩口氣,火苗重新躥起來。
昨晚上他睡得不好。林子裡太靜了,靜得不正常。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聲都像是在很遠的地方繞道走的,走到營地附近就拐了彎。這種靜讓人的耳朵變得格外靈敏,聽得到火堆裡木炭開裂的細響,聽得到騾子反芻時牙齒磨蹭的沙沙聲,聽得到隔壁窩棚裡三哥翻身時棉襖摩擦草墊的窸窣聲。
楊振莊把鐵鍋架在火堆上,往裡頭舀了幾瓢雪水,又從乾糧袋裡抓了兩把苞米麵撒進去,用一根洗乾淨的木棍攪了攪。鍋裡的水慢慢變得渾濁,咕嘟咕嘟冒起小泡,苞米麵的香氣混著煙火氣飄散開來。
第二個醒來的是趙老蔫。老爺子從窩棚裡出來時,圍巾還裹在脖子上,棉襖的扣子只繫了兩顆,露著裡面洗得發白的秋衣。他走到火堆邊蹲下,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掌心被火光照得通紅,指節粗大,像一截一截老樹根。
夜裡聽見動靜沒?趙老蔫問。
沒有。楊振莊往鍋裡又撒了一小撮鹽,太靜了。
靜得不對勁。趙老蔫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乾草屑,吃完早飯,往溝裡頭摸一摸。
苞米麵糊煮好了,楊振莊用木勺舀進幾個搪瓷碗裡,又掰開幾個硬邦邦的玉米餅子泡在糊裡。王建國和孫鐵柱也醒了,圍著火堆蹲成一圈,呼嚕呼嚕地喝糊。三哥起得晚了些,出來時頭髮亂糟糟的,一邊系棉襖釦子一邊往火堆邊湊。
坐下吃。楊振莊遞了一碗糊過去,又把泡軟的餅子掰了一塊擱在碗沿上。
三哥接過來,沒急著吃,先把碗捧在手心裡焐了一會兒。碗是搪瓷的,燙手,他用棉襖袖子墊著,呷了一口,燙得直哈氣,可也捨不得放下。
吃完早飯,楊振莊把獵槍背上肩,又往腰帶上掛了兩個彈袋。趙老蔫把黃菠蘿木棍換了隻手持,走到隊伍最前頭:往東走,那邊有條溝,往年這時候野豬該出來了。
七個人、兩匹騾子,踩著枯葉和殘雪混合的地面往東走。林子越來越密,光線也越來越暗,頭頂的樹冠像一床厚厚的綠棉被,把天光濾成了灰綠色。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松脂味,混著腐木和苔蘚的氣息,有時候還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羶,說不清是獸是禽。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趙老蔫忽然停住了。他蹲在一棵倒木旁邊,用手扒開表面那層薄雪和落葉,露出底下的泥地。泥地上印著一串深深的蹄印,蹄印的前端有兩個清晰的小坑,是野豬的蹄甲留下的。
公豬。趙老蔫用手指量了量蹄印的寬度,二百斤上下,獠牙一拃長。昨兒晚上路過這兒,往南邊去了。
楊振莊蹲下來,仔細看那串蹄印。蹄印邊緣的土還是松的,沒有完全乾透,說明野豬過去的時間不長。蹄印的方向指向南邊一處灌木叢生的山坳,那地方地勢低窪,長滿了密密麻麻的榛柴和刺槐,是野豬最愛藏身的地方。
咋整?王建國把獵槍從背上卸下來,端在手裡。
楊振莊站起來,看了看四周的地形:圍。老蔫叔,你帶鐵柱從西邊繞過去,堵住山坳的出口。建國,你跟我從東邊摸進去。三哥——他頓了頓,看著三哥,你跟著我。
三哥把腰間的獵刀拔出來又插回去,手指在刀柄上攥了攥:
楊振莊把獵槍端平,壓低聲音:記住,看見野豬先別急著開槍。等它進了包圍圈,聽我號令。三哥,你在我左後方,別衝太前,別擋我的槍線。
三哥點點頭,喉嚨裡幹得發緊,連都嗯不出來。
七個人分成了三組。趙老蔫帶著孫鐵柱往西走,身影很快被灌木叢吞沒了。王建國端著槍貼著樹根往東摸,步子輕得像貓踩在雪上。楊振莊帶著三哥從正南方向包抄,一步一步踩在落葉上,儘量讓腳步聲被樹林裡的雜音掩蓋。
越往山坳深處走,那股腥羶味就越濃。三哥跟在楊振莊身後,能清楚地聞見那股味道,混著泥土和野豬皮毛特有的騷氣,直往鼻子裡鑽。他攥著獵刀的手心裡全是汗,刀柄上纏著的麻繩被汗浸溼了,滑膩膩的。
楊振莊忽然停下來,伸手向後面壓了壓。三哥立刻停住腳步,連呼吸都屏住了。
前方二十步遠的地方,一叢齊腰高的榛柴在微微晃動。不是風吹的——風從南邊來,榛柴是向北倒,可那叢榛柴的晃動方向是亂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拱。
楊振莊慢慢蹲下身子,把獵槍托抵住肩窩。槍口指向那叢榛柴,他屏住呼吸,耳朵豎起來,聽著林子裡所有的聲音。
灌木叢裡的動靜大了一些。先是樹枝被折斷的脆響,然後是粗重的喘息聲,接著,一隻黑褐色的野豬從灌木叢裡鑽了出來。
那傢伙比趙老蔫估計的還大。肩高快到成年人的大腿根,背上鬃毛豎著,像一排刷子,嘴裡的獠牙泛著暗黃色的光,左牙已經磨得圓了,右牙卻尖銳得像一把匕首。它從灌木叢裡鑽出來時,先警惕地抬了抬頭,鼻子朝空中嗅了嗅,然後又低下頭,用獠牙拱地上的枯葉,像是在翻找樹根底下埋著的草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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