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在那個房間。
腳底下的銀液已經退了,但地面溼滑,踩上去有輕微的黏著感。心口的位置空了一塊,那裡原本滲出銀絲,現在結了一層薄膜,一呼吸就發緊。我沒有再看陳硯,也沒有回頭確認那七個影子是否還在。我只是轉身,走向出口。
門沒鎖。
走廊安靜得不像樓裡有人。我扶著牆走,每一步都慢,怕身體突然不聽使喚。704室的門開著一條縫,像是等我回來。我推門進去,屋裡和離開時一樣,桌上有相機,椅子歪著,警徽落在角落,沾了灰。
我沒有撿。
我直接去了暗房。
這間小屋子在廚房後面,原本是儲物間,我搬進來後改的。燈是紅的,一直亮著。顯影槽裡的藥水還沒幹,氣味刺鼻,像是舊東西腐爛前的味道。我拉開抽屜,裡面有一卷膠捲,不是我放的。它很舊,金屬外殼有劃痕,編號模糊。
我把它放進顯影槽。
藥水翻動,底片慢慢浮出來。第一張畫面出現時,我認出了那個角度。外牆的裂縫,三樓的窗戶,晾衣繩上掛著一件小孩的衣服。那是1998年,我七歲那天拍的第一張照片。我記得那天母親帶我來這棟樓,說我們要住在這裡。她牽著我的手,聲音很輕,說“別怕,媽媽在”。
畫面繼續走。
下一幀是2005年,雨夜。一個穿校服的女孩站在窗邊,手裡舉著相機。她的臉被玻璃反光遮住,但我看得出那是我。再下一張是2013年,樓道盡頭,一個女人揹著包往上看,頭髮溼了,貼在臉上。那是我剛換完租的地方,回來看老房子。接著是2023年,焚化爐前的剪影,我燒掉了一疊病歷,火光照亮風衣下襬。
每一個都是我。
可我不記得拍過這些。
我盯著相紙邊緣,手指滑過去。每卷的最後,都多出一幀。一個穿紅睡裙的女孩站在角落,低著頭,手裡舉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殺了我”。字跡歪斜,像用指甲刻出來的。她的臉看不清,但我知道她是誰。
我開啟抽屜,又拿出一卷。
然後是第三卷、第四卷……一共七卷,全都不該在我這裡的膠捲,全都在沖洗時顯影出同樣的畫面。跨二十年的時間,不同的我,站在同一個地方,拍同一棟樓。而每一卷結尾,都是那個女孩舉牌。
我把它們取出來,用夾子掛在鐵絲上。
七卷膠捲並排垂著,在紅燈下微微晃動。空氣忽然變了,變得厚重,像含著什麼東西。我後退半步,靠在牆上。這時聲音響了。
是唱歌。
七個孩子的聲音疊在一起,音調不同,節奏卻一致。她們唱:“媽媽要生小弟弟了。”聲音從膠捲裡傳出來,不是透過耳朵,是直接進腦子裡。我捂住頭,但擋不住。那句歌詞迴圈播放,一遍又一遍,越來越快。
我抬頭看那些膠捲。
每一幀裡的紅睡裙女孩都在動。她們緩緩轉頭,看向我。眼睛黑,沒有光,但能感覺到她們在看。她們的嘴角開始往上揚,動作整齊,像被同一根線拉著。那個笑,我很熟。每次我在鏡頭前裝鎮定,就會這樣笑。不到達眼睛,只是嘴動一下。
現在她們都在笑。
我蹲下去,背抵著牆。心跳很快,但不是因為害怕。是某種更沉的東西壓下來,像是記憶在斷裂。我想起電梯裡那個和我同步的女人,她說不出話,卻和我一起笑了。那時我就知道不對。現在我知道了——我不是第一個,也不是唯一一個。
我是其中之一。
歌聲沒停。
她們還在唱“媽媽要生小弟弟了”,聲音越來越清晰,像就在耳邊。我伸手摸自己的臉,皮膚冰的。我張嘴,想喊停,但發不出聲。我只能聽著,看著那些膠捲上的女孩,一個接一個地舉起手牌。
“殺了我。”
”。我了殺“
”。我了殺“
。複重次七,人個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