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開公寓樓門時,陽光正斜照在臺階上。林昭站在車旁等我,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封口用回形針彆著。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是把袋子按了按,彷彿怕裡面的東西飛走。
“你昨晚沒回家。”她說。
我沒回答。風衣口袋裡的相機殘骸隨著步伐輕輕磕碰肋骨,那點硌感讓我清醒。我已經分不清哪些是記憶,哪些是植入的痕跡。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必須親眼看見才敢信。
警局在城西老城區一棟灰白色小樓裡,走廊燈光偏黃,地面鋪著舊式防滑磚。林昭刷了卡帶我進檔案室,門鎖發出一聲輕響。房間不大,鐵架排到頂,最裡面一排標著“1940-1950 醫療機構備案”。
她抽出一份卷宗,紙頁泛黃得厲害,邊角捲曲,像是被人翻過很多遍。封面手寫字跡已經褪色,勉強能辨認出幾個詞:“青山療養所”、“兒童失蹤案”、“唯一倖存者”。
“七個人進去,六個沒出來。”她低聲說,“登記記錄裡寫的是突發疫情封鎖隔離,可屍檢報告一張都沒有。只有這個——”
她翻開內頁,夾著一張手繪圖。線條粗糙,畫的是個男孩側頸部位,後方標註一圈不規則形狀,旁邊寫著:色素沉澱,形似玫瑰。
我盯著那圖案,喉嚨發緊。
“你說……這胎記現在還能查到?”我問。
“不是現在。”她搖頭,“是當年留下的描述。原始照片早就沒了,據說是火災燒燬了一批資料。但這張圖是從護士日誌裡抄錄下來的,署名是值班記錄員林晚。”
名字落進耳朵的一瞬,空氣像被抽走了一部分。
我沒有去碰那份檔案。而是解開了風衣釦子,慢慢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接著,我抬手撥開後頸處的碎髮,解開高領毛衣的一顆紐扣,將皮膚裸露出來。
房間裡很靜。連空調的嗡鳴都停了。
林昭的呼吸變了節奏。
我感覺到她的手指懸在我頸後半寸,沒落下,也沒收回。
“它……動了。”她說。
我知道。
那塊原本平貼在皮膚上的暗紅色印記,正在緩慢隆起。邊緣不再是模糊的暈染狀,而是像花瓣一樣層層舒展,形成一個微小卻清晰的立體結構。更奇怪的是,表面浮現出細密紋路,縱橫交錯,帶著某種熟悉感。
我閉眼回想。
陳硯寫字時總愛用右手虎口壓住紙邊,筆桿靠在中指第一關節。他改修復稿的時候,指尖常留下一道斜向下的墨痕。那些年他在檔案館坐過的椅子、摸過的紙張、握過的鋼筆,都在無意識中留下重複動作的印跡。
而現在,這些紋路正刻在我的皮膚上。
像是有人把他的存在,影印進了我的身體。
林昭猛地後退一步,撞到了鐵架,幾份檔案滑落下來。她沒去撿,只是死死盯著我的脖子。
“這不是胎記。”她說,“這是……指紋。”
我沒反駁。重新拉好衣領,扣上紐扣,穿回風衣。動作很穩,但我能感覺到左眼深處又開始發燙,那種電流般的異樣感順著顱骨蔓延開來。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一聲笑。
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轉頭看向檔案櫃的玻璃門——那裡映出我的倒影,還有站在我身後的林昭。但在我們兩人之間,多出了一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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