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縫裡的紅屑還在,像是嵌進了皮肉。我盯著那點暗紅,動了下手,碎屑隨著指尖微顫滑進掌紋深處。左耳的珍珠髮卡沒有再熱,它貼在皮膚上,像長出來的一樣。
陳硯站在我身後,沒說話。他從地上爬起來後就沒說過一句話。銀鏈垂在胸前,晃都不晃一下。
我們走出了火葬場地下祭壇,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路燈還是亮的,但光是酒紅色的,照在地上不反影子,反而像一層溼漉漉的膜。我低頭看自己的鞋尖,倒映出來的不是輪廓,而是一截枯枝般的手指。
我舉起相機,對準前方路燈。快門按下,膠片顯影慢了一拍——畫面裡,那根燈杆其實是具倒懸的人形骨架,頭顱埋進水泥,四肢扭曲撐起牆體,像某種支撐結構。它的肋骨間纏著電線,一節節連向遠處樓宇。
我收回相機,喉嚨發乾。這不是幻覺。現實和記憶墳場疊在了一起,分不清哪層是真的。
“走。”我拽住陳硯的手腕往前拉。
他踉蹌了一下,腳步拖沓,像是被什麼東西拽著腳踝。我沒回頭,只顧往前走。公寓樓出現在視野裡時,整棟建築正在呼吸。外牆的裂紋一張一合,牆皮剝落的地方露出暗紅色肌理,像是皮下組織在搏動。
704室的門虛掩著。
我推開門的瞬間,屋裡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骨頭撞上了牆。地板震了一下,陳硯差點摔倒。我扶住他,把他往客廳中央帶。可他突然停住,眼神直勾勾看向西牆。
“她們叫我。”他說,聲音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
我沒應他。我知道現在不能信耳朵聽見的東西。我把相機調到穿透模式,裝上最後一卷膠捲。這臺老機器還能用,只要我還握得住。
第一張拍的是東牆。顯影失敗,底片全黑。
第二張對準北牆,畫面模糊,只能看出幾道彎曲的輪廓,像是蜷縮的脊椎。
第三張,我瞄準西牆,連拍三下。
顯影過程比平時慢。第一張廢了。第二張邊緣開始浮現骨骼,七具乾屍整齊排列在牆體夾層中,全部呈胎兒姿勢,膝蓋抵著胸口,手指交疊在腹前。第三張清晰得刺眼——它們的脊椎末端延伸出無數細線,像神經束,一路匯聚到主臥方向。那個位置,正是我的床。
我猛地回頭。
陳硯已經走到西牆邊,手掌貼了上去。
“別碰!”我衝過去一把將他拉開。
他轉過身,眼神空洞,“鏡心……你聽不到嗎?姐姐在喊我。”
我沒有鬆手,反而更用力地扯他後退。他的手腕冰涼,脈搏卻跳得極快,和牆體搏動一個頻率。
就在這時,所有房間的鏡子同時炸裂。
碎片沒落地,而是浮在空中,一片片拼成一張側臉——林晚的臉。她的嘴唇微微開合,沒有聲音,但我腦裡響起搖籃曲,只有一個音符,迴圈不斷。
後頸突然抽痛。我抬手摸去,玫瑰狀胎記在跳,節奏和牆裡的搏動完全一致。就像我的心跳,已經被同步了。
我抓起相機,把鏡頭抵在太陽穴上。金屬的冷感讓我清醒了一瞬。我對著陳硯大喊:“陳硯!陳硯!陳硯!”
他眨了眨眼,眼白泛起血絲。
我撕下衣袖,矇住他的眼睛,拖著他退到客廳中央。這裡的地板還沒變,踩上去還是實的。我把相機塞進他懷裡,“拿著,別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