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耳的珍珠髮卡不再跳動,也不再溫熱。它只是貼在那裡,像一枚釘進骨頭的舊釦子,沉得讓我不得不微微偏頭去平衡那點重量。
陳硯癱在牆角,右臂扭曲地搭在膝蓋上,手指還保持著抓撓的弧度。他嘴裡斷續吐出幾個音節,時而是姐姐,時而是媽媽,聲音像是從一口深井底下浮上來的。我沒再靠近他。相機躺在茶几邊緣,鏡頭歪斜,快門鍵塌陷了一半。我用指甲摳了摳儲存卡槽,還好,卡還在。
我蹲下身,把他的手腕翻過來,斷裂的銀鏈垂著,內側刻著“容器08”四個字。我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然後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一截廢棄的膠帶,是他之前用來綁我的那種。我繞過他的手掌,將兩隻手腕交叉捆住,又用桌布撕成條,在他肘關節處打了死結。
做完這些,屋裡安靜下來。牆體的搏動變弱了,像是累了。
我想起老園丁說過的話——“第七朵該開了”。那天他在花壇邊彎腰剪枝,沒抬頭,只說了這一句。玫瑰根纏著那隻1999年的手環,金屬圈上鏽跡斑斑,卻能清晰辨認年份。那時我以為那是巧合,現在知道不是。
所有事都繞回那一年。
我站起身,撿起相機塞進包裡,順手從廚房抽屜拿了把水果刀別在腰後。樓道燈壞了,我摸黑下去,後巷堆滿修繕廢料,木板、碎磚、剝落的牆皮混在一起。最近下了雨,泥水泡著紙箱和塑膠袋,踩上去發出悶響。
我開啟相機夜攝模式,紅外光掃過鐵桶和破沙發。角落有個鐵皮箱半埋在垃圾下,表面覆著綠漆,反光異常。我拖出來,鏽鎖已經鬆動,用力一掰就開了。
裡面是一本用油布裹緊的筆記本。
封面字跡被水汽暈開,只能勉強認出“焚化日誌·1999”幾個字。我翻開第一頁,紙張脆得幾乎要碎,但墨跡儲存完好:
“三月七日,晴。林醫生來火葬場,帶六名兒童遺體。手續齊全,火化編號L-01至L-06。但她不讓燒。說‘骨灰要完整帶回’。”
我翻到下一頁。
“三月八日凌晨。她親自監督搬運。六具屍體裝入黑色屍袋,由我運回公寓西牆夾層。她說‘她們是種子,不能化成灰’。我按她說的位置砌磚,每具之間留十釐米空隙,用特製藥水澆灌接縫。”
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我忽然想起昨晚拍到的牆體影像——七具乾屍蜷縮如胎兒,脊椎末端連著神經束,匯聚於704主臥。原來不是幻覺。
繼續往下看:
“三月九日。第七個孩子送來,活著。穿紅睡裙,臉很白,眼睛睜著,但不說話。林醫生給她注射第一針藥劑,說是‘融憶素’。她說這孩子要活七天,等訊號喚醒。其他六個已經死了,只有她能聽見牆裡的聲音。”
我喉嚨發緊。
融憶素。我在顯影液裡見過那種藥水,每次沖洗異常照片時,底片都會浮現出七彩波紋,像油膜在水面流動。我一直以為那是膠片老化,原來是它。
日記往後翻,記錄越來越簡短:
“三月十日。第七個孩子開始哭,沒人碰她。林醫生說‘她在聽牆裡的姐妹說話’。”
“三月十一日。她不吃東西,但體溫正常。林醫生說‘她的大腦在重組’。”
“三月十二日。她突然坐起來,叫了一聲‘媽媽’。林醫生笑了。”
“三月十三日。她不再眨眼,也不呼吸,但腦電波活躍。林醫生說‘成了’。”
最後一頁被撕掉了,只剩一道毛邊。
我合上本子,手指壓著封面。雨水順著屋簷滴在我肩上,涼得刺骨。遠處傳來巡邏保安的腳步聲,我迅速把日記塞進風衣內袋,轉身回樓。
704室門虛掩著,我推開門,燭臺還在茶几上,蠟油凝成一片。我點燃一支蠟燭,放在陳硯旁邊,然後把日記攤開在地板上,一頁頁拍照存檔。相機閃了幾次紅燈,電量快耗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