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指停在半空,離她的掌心只剩一寸。
那雙手白得不像活人,指甲泛著珍珠母的光澤,像從老照片裡伸出來的。她等著我,像等一個遲到了二十年的擁抱。鏡面微微震顫,倒影卻沒有同步——她動的時候,我只是看著。
我想不起自己是誰了。
我記得抱著孩子哼歌,記得深夜煮粥,記得指尖撫過燒紅的針頭扎進皮膚。我記得疼,也記得滿足。這些記憶太完整,壓得我眼眶發脹,幾乎要跪下去承認:是的,我是母親,我是歸處,我是終點。
可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劈開層層幻象。
“記住,你是林鏡心!”
是陳硯。
不是從鏡子裡傳來的,也不是錄好的音訊。那是真實的、帶著喘息和撕裂感的呼喊,像是他正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撞破空間的膜。那聲音像一根燒紅的鐵絲穿進耳朵,直刺腦髓。
我猛地抽回手,掌心被自己指甲劃破,血珠滾出來,滴在相機邊緣。
痛感回來了。
腳底不再是虛浮的虛空,而是能感覺到金屬爐壁的冷硬。空氣裡有焦味,不是燃燒木頭的那種香,是膠捲過熱後散發出的刺鼻氣味。我低頭看手中的相機,鏡頭正對著鏡子,取景框裡映出那個穿紅裙的女人,還有我身後無數扇門的倒影。
這不是鏡子。
是介面。
是她用來重組意識的資料埠,就像檔案館裡那些殘損的磁帶,需要一個讀取頭才能播放。而我一直逃避注視,等於親手關掉了自己的開關。
我咬住下唇,用力到嚐到血腥味。然後,我舉起相機,對準鏡中倒影,按下快門。
咔嚓。
閃光亮起的瞬間,整個空間抖了一下。遠處的門紛紛晃動,幾扇直接碎成灰霧。鏡中的女人皺了皺眉,第一次露出不是微笑的表情。
第二張。
我閉上眼,再睜開時,不再去分辨哪個畫面是真的。七歲那年躲在櫃子裡畫蠟筆畫的記憶突然浮現——紙上是個小女孩牽著媽媽的手,旁邊歪歪扭扭寫著:“我不想當別人的孩子。”那是唯一沒被改掉的東西,藏在實驗記錄本背面,連林晚都沒發現。
第三張。
我開始奔跑。
不是逃,是衝向最近的一扇門。404室。門開,裡面是手術檯,是針管,是我七歲時毫無知覺的臉。我舉起相機,拍下這一切。閃光炸開時,臺上的“我”睜開了眼睛,直勾勾望著我。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
每按一次快門,腦子裡就像有根針在攪。一段段被封存的記憶翻上來:他們在我的顱骨鑽孔,注入液體;我醒來尖叫,卻被按住打鎮靜劑;我哭著問護士姐姐什麼時候回家,她說“你已經沒有家了”。這些痛原本被層層包裹,現在全隨著快門釋放出來,燒得我太陽穴突突跳。
相機開始冒煙。
膠捲盒燙得握不住,但我沒鬆手。我知道它撐不了多久,可只要它還在運轉,我就還能留下證據——不是給別人看的,是給“我”看的。證明我沒有瘋,沒有自願變成她,也沒有忘記自己曾是一個會害怕、會拒絕、會寫“不想當別人的孩子”的人。
我停下腳步,站在所有門的盡頭。
她還站在那裡,酒紅絲絨裙一塵不染,髮間的珍珠髮卡閃著冷光。她看著我,眼神像在看一件終於修好的古董鐘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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