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地板上那滴黏液,它正緩慢地朝我的鞋尖爬來。它的移動方式不像液體,倒像是某種有意識的東西在試探。我沒有動,也不敢呼吸。陳硯的扳手還舉著,老園丁閉著眼,乾屍的嘴一張一合,歌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可每一個音節都像釘子敲進骨頭。
“走。”陳硯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什麼。
我沒應聲,但手指慢慢鬆開了相機腕帶。他伸手抓住我胳膊,力道不大,卻堅定。我們後退,一步,兩步,直到背脊撞上走廊另一側的牆。老園丁沒睜眼,也沒動。乾屍還在唱,黏液繼續往前爬。我們轉身,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腳步很輕,踩在老舊的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身後,歌聲漸漸遠了,可我知道它沒停。它只是換了個地方繼續。
我們下了樓,穿過空蕩的大廳,推開704公寓鏽跡斑斑的鐵門。外面天已經亮了,灰濛濛的,空氣溼冷。街對面早餐鋪子剛支起油鍋,炸油條的香味飄過來,和樓裡那股黴味混在一起,讓人想吐。陳硯攔了輛計程車,報了市檔案館的地址。我坐在後排,手裡還攥著那本從老園丁懷裡掉出來的舊筆記本——不是日記,是實驗編號記錄。他看了一眼,沒說話,只把車窗搖下來一點。
檔案館在城東,一棟五十年代的老樓,外牆刷過一遍又一遍的灰漆,裂縫裡長出青苔。門口站崗的保安認識陳硯,點頭放行。我們乘電梯到B2層,走廊盡頭是封存檔案區,編號D-731的櫃子靠牆立著,鐵皮櫃門上貼著褪色的封條。陳硯戴上手套,撕開封條,拉開抽屜。裡面只有兩個物件:一個牛皮紙袋,一本皮質封面的筆記本。
他取出筆記本,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
照片貼在右上角,是個小女孩,七歲左右,穿白裙子,站在花壇前笑。背後有行鋼筆字:“林念,死亡日期:7月15日。”我喉嚨一緊,指尖無意識地撫過那行字。紙頁泛黃,墨跡有些暈開,像是被水浸過又晾乾。
陳硯翻頁。
日記是手寫的,字跡工整,筆鋒柔和,像是教師或醫生的習慣。內容從7月16日開始,前一天的事寫在末尾補記裡。
“7月15日,小念停止呼吸。我用意識分割器儲存了她的腦波,現在它住在第七個容器的神經突觸裡。”
我讀到這一句時,太陽穴突然跳了一下。不是疼,而是一種熟悉感,像某個早就遺忘的畫面被猛地拽回眼前。我盯著“第七個容器”幾個字,手指不自覺地按上腹部——胎記的位置微微發燙,但沒有裂開。
陳硯繼續往下翻。
下一頁是張簡筆圖。七個玻璃罐並列畫著,每個罐子裡漂浮著一顆發育不全的大腦,表面佈滿細密血管,連線著銀線,所有線路匯向中央一個更大的球體。圖下方寫著:“一期融合完成,七魂錨定,母體初成。”
我伸手,想碰那張圖。
“別看。”陳硯合上本子,聲音有點啞,“這東西……不是給人看的。”
我抽回手,但他沒把本子收走。他只是坐著,手指搭在封面上,像是在判斷要不要燒掉它。
“你姐姐……”我開口,聲音乾澀,“她是不是也見過這個?”
他沒抬頭。“她負責記錄實驗資料。每天交班前,要把當天的腦波圖譜、容器反應、情緒波動抄錄一遍。她死前最後一份報告,寫的是‘第七號容器出現母性共感,建議終止’。”
“然後呢?”
“沒人收到。”他抬眼,“第二天她就不見了。病歷本上寫著‘調崗’,可沒人見過她去新崗位。”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還有昨晚滲出的黏液殘留,已經幹了,留下一層薄薄的膜,像是皮膚長錯了地方。
“讓我再看看那張圖。”我說。
他遲疑幾秒,重新翻開。
我盯著玻璃罐插圖。視線模糊了一瞬。再清晰時,畫面變了。
我看見一間手術室,燈很亮,照得金屬器械反光。一個穿病號服的小女孩被綁在臺上,四肢用皮帶固定,頭上插著幾根導管。醫生拿著探針,正往她太陽穴裡推進。她沒哭,只是不斷扭頭,眼神渙散。導管抽出淡黃色液體,滴進旁邊的試管。標籤上寫著:“一號容器,腦液提取,失敗。”
畫面一閃。
這次是個少女,十七八歲,戴珍珠髮卡,躺在病床上。手臂靜脈插著輸液管,液體是紫色的。她瞳孔放大,呼吸變淺,嘴角卻揚起,像是在笑。床頭監測儀顯示腦電波異常活躍。牆上掛鐘指向凌晨三點十七分。她抬起手,輕輕摸了摸髮卡,低聲說:“媽媽,我準備好了。”
再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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