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塊還在往下掉,我背靠著牆,手術刀握在左手。右腕那片被紫液爬過的皮膚已經發黑,像一塊燒焦的布貼在骨頭上,疼得發木。頭頂的裂縫越來越大,灰霧混著紫色黏液滴下來,在地上匯成一小灘冒著白煙的水窪。陳硯還漂在原地,嘴完全張開,林晚的臉從那些嬰兒手掌之間浮現出來,嘴角慢慢往上提。
她說:“你知道嗎?從你七歲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等這一刻。”
我沒動。
刀尖對著她——或者他——又往前送了半寸,可我知道沒用。他已經不是能被刀傷到的東西了。整棟樓開始下沉,牆體發出拉扯般的悶響,腳下的地板傾斜得更厲害,幾張底片滑向裂縫,轉眼就被吞進去。
我轉身,往樓梯口衝。
樓梯塌了一半,只剩鐵架子懸在空中。我踩著斷裂的臺階往上跳,左腳落地時扭了一下,膝蓋撞在地上,疼得眼前一黑。但我沒停,拖著腿繼續爬。身後沒有腳步聲,也不需要有。我能感覺到她在跟著,不是用眼睛,是肚子。
胎記開始跳。
一開始是一下一下,像是有人隔著皮肉輕輕敲鼓。接著節奏變了,變得急促,帶著震動感,順著神經往腦子裡鑽。然後我聽見聲音。
是唱兒歌。
七個聲音,高低不同,但合在一起特別整齊。歌詞聽不清,調子卻熟悉得要命,像是小時候睡前母親哼的那種,軟綿綿的,一句接一句,不停歇。它們不在耳朵裡,是在肚子裡,在胎記的位置直接響起,震得我牙齒髮酸。
我用手去壓,左手按下去,燙得嚇人。皮膚底下那團東西越跳越快,歌聲也越來越響。我想捂耳朵,可那沒用,這聲音不需要空氣傳播。
我咬牙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
陳硯不見了。
走廊空了,只有紫液順著牆面往下流,像出汗。我顧不上他去哪兒了,現在只有一個念頭:離開這一層。
我找到另一條通道,是消防梯。鐵門卡住一半,我用肩膀撞開,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樓梯間比主樓道完整些,但臺階上全是溼滑的紫痕。我抓著扶手往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活物身上,腳底黏糊糊的。
走到五樓時,我喘得不行,靠在牆上歇了兩秒。胎記還在跳,歌聲沒停。我低頭看自己的手,發現指尖在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身體裡有種東西在拉我,往回拽。像是臍帶還連著什麼,而那一頭正在用力收線。
我繼續往上。
天台門鎖著,鐵鏈纏了好幾圈。我從風衣內袋摸出備用膠捲盒,裡面藏著一把小撬片。這是以前拍地下活動時防身用的,沒想到今天派上用場。我插進鎖眼,擰了兩下,“咔”一聲,鏈子鬆了。
推開鐵門,風猛地灌進來。
城市還在。
但天不一樣了。
整個夜空被一片巨大的酒紅覆蓋,像有人把一條長裙鋪到了天上。裙襬垂下來,邊緣模糊,緩緩飄動,底下是密密麻麻的虛影,全是嬰兒,手腳細長得不像話,擠在一起,隨風流動,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它們不哭也不鬧,就那麼飄著,朝著704公寓的方向移動。
我站在天台邊緣,抬頭看。
歌聲突然清晰了。
不是從我肚子裡傳出來的,是從天上來的。七個聲音合在一起,唱的是同一首歌,節奏一致,音高錯落,像是排練過無數次。我聽懂了一句:
“媽媽,我們回家了。”
我猛地回頭。
陳硯站在我身後,離門不到三步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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