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地上,背靠著鐵皮櫃,手裡的檔案還攤在膝蓋上。那張童年照正對著我,照片裡的男孩穿著病號服,眼神安靜,像是已經知道會發生什麼。我沒有移開視線,可眼睛幹得發疼,一眨都不敢眨。空氣裡那股黴味更重了,混著鐵鏽和舊紙的氣味,像從牆縫裡滲出來的呼吸。
手指還在抖,但我沒去管它。我把報告翻來又去,一頁一頁地看。那些孩子的臉我都記住了,一個接一個,失敗、失敗、失敗……直到我的名字出現。適配度98.6%,主容器候選。不是意外,不是巧合,是分數最高,所以被留下來了。
姐姐臨死前攥著我的手,說:“別信那些溫柔的聲音。”
我當時以為她在警告誰。
現在我知道了,她是在告訴我——別信你自己。
我慢慢把檔案合上,紙角壓進掌心,用力掐了一下。疼,但不夠清醒。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縫裡還有剛才撕扯觸手時留下的黑灰,洗不掉的那種。這雙手修過二十年的檔案,一張一張拼回殘損的字跡,自以為在還原真相。可我現在明白,我不過是在幫它校對程式。
我不是在修復歷史。
我在執行它的指令。
我閉了會兒眼。耳邊突然響起一種聲音,很輕,像是老式投影儀啟動時的嗡鳴。不是真聽見的,是從腦子裡冒出來的。我猛地睜開眼,盯著對面的牆。什麼都沒有。可我知道那是幻覺的前兆——意識錨點開始鬆動了。再過一陣,我會看見穿紅裙的女人站在我面前,叫我“孩子”,用那種溫軟的聲線問我累不累。
我不敢讓她開口。
我怕我會答應。
我撐著櫃子站起來,動作慢,腿有點麻。站穩後,我走到桌邊,把那份CV-07的資料夾推到一邊。空出一塊地方。桌上積著灰,我用手抹了一道,露出底下木紋的裂痕。然後我伸手,拿起了那支鋼筆。
黑色筆身,金屬筆帽,和檔案室裡用的一模一樣。我擰開筆帽,筆尖有些乾涸,我在桌角蹭了兩下,墨水出來了,顏色偏深,像凝固的血。
我從報告背面撕下一頁空白紙,平鋪在桌上。開始寫。
第一行字寫得很慢:
“我已確認自身為B方案主容器。”
筆尖頓了一下。我沒擦,也沒改。繼續往下寫:
“若意識完全嵌入,則母體將借我之身重生。唯毀此軀,可斷其路。”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不寫給任何人。這不是遺書,是記錄。像一份歸檔說明,告訴後來的人——這個人不能留,資料已汙染,物理銷燬是唯一處理方式。
我寫完最後一句:“請勿試圖喚醒我。”
摺好紙,放在桌面中央,正對著那份資料夾。就像擺一份待籤的協議。
做完這些,我脫下外套。動作很規矩,先解釦子,再從肩上褪下來,疊成四折,搭在椅背上。襯衫領口有點緊,我鬆了兩顆釦子,袖口捲到小臂中間。我不喜歡身上有束縛感,尤其是快做一件事的時候。
房間還是那個房間。水泥牆,舊地毯,檔案櫃上的編號一個個排過去。CV-01到CV-07,最後一個抽屜半開著,像一張沒閉上的嘴。我看了它一眼,沒走過去。我不想再看任何一張孩子的臉。
我的目光最後落在牆角的配電箱上。鐵皮外殼,鏽蝕嚴重,右下角有個裂縫,露出裡面的線路。這種老樓的電路系統從來不安全,跳閘是常事。保安老周每晚都要下去一趟,刷卡開門,不是為了巡邏,是去重啟電閘。他不知道自己也是程式裡的一環,就像我不知道自己是備用開關。
但現在,這個缺陷能用上了。
我從褲袋裡摸出多功能刀。銀灰色,帶鋸齒邊和短刃。這是我一直帶著的東西,修檔案時用來裁紙,拆封蠟火漆印。刀刃有點鈍了,我開啟短刃,在拇指側面輕輕颳了兩下,試出一點鋒利的寒意。
我走過去,蹲在配電箱前。面板螺絲已經鬆動,我直接用手掰開。裡面電線亂纏,幾根裸露的銅線介面外翻,連著主控繼電器。電壓不會太高,但足夠致命。只要刀刃插進去,電流穿過手臂,擊穿心臟,三秒內就會失去意識。不會痛太久。
我捏著刀柄,停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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