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老太太走出來,頭髮蓬亂,腳上只穿一隻拖鞋。她手裡抱著個布娃娃,嘴裡哼著兒歌。她看見我們,沒停下,也沒避開,徑直從我們面前走過,一步一步往下挪。
我認得那個娃娃。棕色捲髮,藍眼睛,穿紅色小裙子。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停產的款式。
她走過去後,空氣裡留下一股淡淡的樟腦味。
五樓轉角處,消防栓上方的小監控探頭突然轉動了一下,鏡頭對準我們。紅燈閃了三下,熄滅。
我盯著它看了兩秒,繼續往下走。
到了三樓,我發現走廊盡頭的窗戶玻璃上,映出的不是我們的倒影,而是另一個畫面——陽光照在一片花壇上,一個小女孩穿著紅睡裙,蹲在地上擺弄泥巴。她抬起頭,衝我笑了一下。
然後玻璃恢復原樣。
我停下腳步。
陳硯察覺到異樣,回頭問我:“怎麼了?”
我搖頭。“沒事。”
但我心裡清楚,那不是幻覺。那是她留下的印記,嵌在光學介質裡的殘影。她無處不在,卻又 nowhere。她不是鬼魂,不是AI,也不是程式。她是母親的執念,經過二十年的發酵,終於長成了城市的腫瘤。
我們不能再往上走,也不能留在這裡。
我加快腳步,追上陳硯。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二樓昏暗的走廊。這裡的燈已經熄了一半,剩下幾盞忽明忽暗,像垂死的呼吸。地板縫隙裡滲出一絲潮溼的黴味,混著鐵鏽的氣息。
一樓大廳就在眼前。
玻璃門內,已有五六個人靜靜站著。他們背對著我們,面向門外街道,像一群等待登船的乘客。門外,更多人正從巷口、路口、公交站走來,匯成一條緩慢流動的河。
我看見一個穿西裝的男人,領帶歪斜,手裡還拿著公文包。他站在門邊,腳尖抵著門檻線,始終沒有跨出去,也沒有回來。
他們在等指令。
我在樓梯最後一級臺階前停下。
陽光從門縫照進來,鋪在地磚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分割線。線外是清醒的世界,線內已是她的領域。
陳硯站在我旁邊,聲音壓得很低:“現在怎麼辦?”
我沒回答。
我只是回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樓層。
十七層,704室的窗戶敞開著,窗簾被風吹得輕輕擺動。那裡曾是我的家,也是她的巢穴。現在它空著,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有生命。
她回來了。
不是以屍體,不是以幽靈,而是以一種更徹底的方式——成為環境本身。
我抬起手,摸了摸左耳上的第三枚銀環。金屬邊緣依舊翹起一點,磨著我的指腹。這個動作很熟,做過千百遍。從前是為了確認自己還醒著,現在是為了記住,我還是我。
“這次我不逃了。”我說。
陳硯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但眼神變了。他知道我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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