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網壓下來的時候,我感覺像是被一張燒紅的鐵絲網裹住了頭。皮膚髮燙,耳朵裡嗡嗡響,呼吸變得很淺。我想動手指,但指尖像凍住了一樣,只在抽。
我靠著牆,膝蓋頂著胸口,風衣破口處灌進一股冷風。那點涼意讓我清醒了一瞬。就在這時候,我看見了——不是用眼睛看的,是腦子裡突然亮了一下。
陽光穿過窗簾的縫隙,照在地板上。一道斜的光帶,邊緣有點毛,因為布料舊了。我記得這個角度。七歲那年,我總在這個時間醒來。床邊有張小桌子,上面放著一杯溫水,杯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念念,喝完再下床。”
這畫面太熟了,熟得讓我心口發緊。
可下一秒,那杯水變成了金屬託盤,紙條換成了列印標籤。鏡頭一轉,我躺在一張白床上,頭上戴著滿是電線的帽子,有人在我耳邊說:“林念小朋友,今天也要乖乖配合哦。”
我咬住牙。
這兩個畫面開始打架。一個暖,一個冷;一個輕聲說話,一個機械重複。它們交替閃現,快得像老式放映機卡了片。
我又看見生日那天。桌上有個蛋糕,奶油堆得歪歪的,插著七根蠟燭。媽媽坐在我旁邊,穿著酒紅絲絨裙,頭髮挽起來,彆著珍珠髮卡。她笑著對我說:“許個願吧,媽媽永遠陪著你。”
我想哭。
可緊接著,實驗室的燈亮了。還是那個女人,還是那身裙子,但她站在玻璃後面,手裡拿著記錄板。我嘴裡含著蠟燭灰,睜著眼,動不了。她對著麥克風說:“情感誘導測試第十七次,物件出現短暫欣快反應,持續三十七秒。”
“不是真的。”我在心裡說。
可那些聲音還在響。搖籃曲從兩個地方傳來:一個是記憶裡的媽媽哼的,另一個是廣播裡放的合成音,一遍遍重複同一段旋律。我分不清哪個先出現,哪個才是原版。
我的手開始抖。
掌心那道舊傷突然熱了起來。血已經不流了,結了黑褐色的痂,可現在它脹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撞。
我想起相機殘框熔化的那一刻。那是我最後抓住的東西。我一直以為它是工具,是用來證明異常存在的證據。但現在我知道了,它是盾牌。我拍下那麼多照片,不是為了給別人看,是為了告訴自己——這些是我經歷過的,不是你們塞給我的。
“我不是林念。”我低聲說。
聲音很小,幾乎被耳鳴蓋住。但我又說了一遍,這次用了力氣:“我不是林念。”
那一瞬間,兩組記憶同時停頓。
就像老膠片在放映中卡住了一格。
然後我看到了細節——真正的破綻。
在所有“快樂”的回憶裡,我都穿著一條紅睡裙。布料是絲絨的,領口有蕾絲,左肩縫著一朵小玫瑰。可我不記得買過這條裙子。也沒人給我穿過。
而在實驗錄影的記憶裡,每次注射前,護士都會幫我換上同一條紅睡裙。
一樣的款式,一樣的位置。
原來那不是母親的愛的象徵,是編號標記。第七號容器的制服。
“你騙我。”我睜開眼,對著能量球的方向說。
紅裙剪影還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我。她的臉模糊不清,但嘴角微微揚起,像是早就知道我會發現。
可我已經不怕了。
至少沒那麼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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