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著牆滑坐在地上的時候，左腳踝已經腫得發亮。陳硯沒說話，蹲在我對面，把揹包殘片攤開在水泥地上。風衣下襬還在發熱，像一塊烙鐵貼在腿側，我沒敢脫。他撕了半截袖子，纏住右臂那道劃傷，血滲出來一點，又被布料吸住了。
屋子裡沒有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灰白光。這間隔間在舊公寓三樓盡頭，門框歪斜，牆皮剝落了一半。我們進來時檢查過，沒攝像頭，沒通風口通向其他房間，地板是實心的。我靠在牆上喘氣，聽見自己呼吸聲裡夾著點雜音，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笑。
“先看東西。”我說。
陳硯點頭，從內袋掏出一個隨身碟，金屬殼有燒灼痕跡。他還有一臺改裝過的讀取器，螢幕裂了條縫，接上後亮起暗綠光。我把摺疊的列印紙遞過去，是從實驗室推車底下抽出來的，邊角被藍煙燻黑，字跡模糊。
他插進隨身碟，等了幾秒，螢幕上跳出資料夾列表。命名全是代號：松嶺、霧脊、雪線……最後一個叫“雪脊07”。我盯著這個名字看了兩秒，太陽穴突然跳了一下。
“這個不對。”我說，“其他都有公開地理記錄，這個不是。”
陳硯放大時間戳。最新一條日誌是昨天凌晨更新的，標題寫著“階段七完成度89%”，後面跟著一串引數：腦波同步率、神經傳導延遲、意識錨定穩定性。溫度曲線顯示恆溫維持在36.2℃，耗電量是普通實驗室的六倍以上。
“他們在養什麼東西。”他說。
我低頭看列印紙。上面列著七組編號，每組對應一個孩子年齡、入組時間、融合週期。第七行寫著“容器七號”，狀態列是“穩定執行中”，備註欄有一句小字：“情感共振閾值已突破臨界點，母體覺醒進入倒計時”。
我手指停在那裡。
陳硯翻到下一頁，是一張建築平面圖，標註為“備用隔離單元”。圖紙邊緣手寫了一行字：“核心不在城市，它在山裡。”
我們開啟地圖軟體，逐個排查偏遠林區。霧脊在東北，松嶺在西南，都對得上。但搜“雪脊07”，沒結果。換成衛星圖模式，用座標反推——三省交界處，一片無人林帶中央，有規則的矩形輪廓，地下通風口排列成環狀，地表植被明顯被人工平整過。
“這裡沒登記。”他說，“也沒有民用供電接入，但電耗曲線對得上。”
我放大影像。角落有一棵枯樹，孤零零立在屋頂邊緣。我盯著它看了很久，喉嚨發乾。
“我見過這棵樹。”我說，“夢裡。”
陳硯抬頭看我。
“不止一次。”我摸了摸相機外殼，鏡頭還裂著，“每次夢見，它都在動。樹枝慢慢彎下來，像要碰我。”
他沒問是不是幻覺。他知道不是。
我們繼續翻資料。一段加密影片需要許可權，打不開。但音訊片段能播放。按下播放鍵後，揚聲器裡傳出低語，節奏很慢，像搖籃曲，又不像人聲。陳硯調出波形圖，發現頻率集中在0.7赫茲，和昨晚牆體滲液的震動頻率一致。
“這不是錄音。”他說，“是即時傳輸的資料流。他們在往某個地方傳送訊號。”
我忽然覺得耳道發癢，像是有東西往裡爬。我咬舌尖，疼感讓我清醒一秒。再睜眼，牆上影子沒動，地板還是地板。
“別盯太久。”陳硯關掉螢幕，“你心跳快了。”
我摸了摸脖子，脈搏確實在撞。風衣還在發燙，熱度順著大腿往上爬。我解開兩顆釦子，讓冷空氣透進來一點。
他開始整理路線。從市區到那個位置，最近的公路斷在五十公里外，剩下得徒步。山路複雜，雨季剛過，泥石流風險高。他標出三個可能的補給點，兩個廢棄護林站，一個氣象觀測哨所。
“不能走大路。”他說，“他們知道我們逃了。廣告牌上的字不會是巧合。”
我想起十字路口那塊旅遊宣傳畫，藍天綠地，一家人笑著合影。角落那行小字：“容器七號，資料同步中”。現在想起來，那笑容太整齊了，嘴角弧度完全一樣。
“他們在找我。”我說，“不是抓，是找回來。”
陳硯看著我，沒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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