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拍著鐵皮,搖籃曲輕輕播著。我握緊剪刀,刃口出鞘一寸,沙的一聲劃破布條。她站在門口,風衣垂地,銀環閃光,嘴角微揚,眼底冷得像凍住的井水。
我沒有退路。
她動了。
不是撲,也不是衝,就是往前一滑,快得不像人走路。我滾向控制檯側面,背脊撞上金屬邊框,疼得眼前發黑。手肘撐地翻身,順勢把剪刀插進地板縫裡。咔噠一聲響,我聽見她腳步頓了一下。
投影機還在轉,牆上那女人夾菜的手勢熟得很。孩子們躺著,腳尖朝一個方向,呼吸齊得像被線牽著。我貼著牆根往西挪,膝蓋舊傷突突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她沒追上來。
我停住,喘氣,耳朵豎著聽動靜。屋裡只有音樂,慢速的童謠,混著低頻嗡鳴,鑽進腦仁裡。某個孩子咕噥了句“媽媽”,翻了個身。
我咬牙爬起,撞向牆邊音響支架。鐵架子晃了兩下倒下去,轟的一聲砸在地上。音樂斷了。所有孩子眼皮顫了顫,有人哼了一聲,又沉下去。
她站在主廳中央,不動,也不說話。可我知道她在看我。
我轉身就跑。
西側走廊堆滿空油桶,我一腳踢過去,三個桶滾出去,哐當哐當撞到盡頭才停下。聲音傳得遠,她應該會往那邊去。我反身鑽進儲物間,掀開天花板夾板,縮排通風管下方。頭頂灰簌簌落下來,沾在臉上,癢得要命。我拿布條纏住左手背——剛才劃破了,血滲出來,溼漉漉的。
外面靜了。
我屏住呼吸,聽她的鞋底踩地毯的聲音。很輕,布鞋那種。她走過走廊,腳步停在儲物間門外。一秒,兩秒……門把手慢慢往下壓。
我沒動。
門開了條縫。光線切進來,照到我腳邊。她沒探頭,也沒進來,就那麼站著。然後,她轉身走了。
我鬆了口氣,剛想抬手擦汗,忽然聽見頭頂管道傳來輕微摩擦聲。她上了夾層。
我立刻縮回身子,手摸到剪刀柄。這把刀用了三十多年,刃口捲了,把手纏著舊布條。它埋過三個失敗體,現在或許能切斷一根電線。
我等了幾分鐘,確認沒動靜,才從儲物間後門溜出去。主廳邊緣有張小床,離控制檯最近。床上男孩八九歲,臉瘦得凹進去,嘴唇乾裂。我蹲下,伸手輕拍他臉頰:“醒醒!這不是家!你們被騙了!”
他眼皮抖了抖,睜開一條縫。眼神空的,像蒙了層霧。
“媽媽說壞人來了。”他說完,抬起手猛地推開我。力氣不小,我往後踉蹌,撞上牆。
另一個孩子呢喃:“媽媽在做飯……好香……”嘴角還帶著笑。
我嚥了口唾沫,不再試叫人。他們聽不進去了。我彎腰摸向控制檯底下,裸露的電線就在那兒,黑色膠皮剝了一半,銅絲露著。只要短路,整個系統就得停。
手指剛碰到電線,背後傳來腳步聲。
我猛地回頭。
她站在夾層平臺上,居高臨下看著我。風衣下襬掃過鐵欄杆,左耳三枚銀環在昏光裡一閃。她沒急著下來,就那麼站著,像在等我自己爬上去送死。
“你守了三十年,也該休息了。”她說。
我沒答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