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前邁一步，平臺邊緣吱呀響。“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看？每一次換土、澆水、剪枝，你都在數著日子。可你從不動手，因為你心裡清楚——沒有我們，你也活不下去。”
我喉嚨發緊。
“第一個容器死那天，你把她埋在花壇底下。第二個吞藥片，你在她嘴裡摳出半片殘渣。第三個燒壞了腦子，你還給她梳頭。”她聲音輕下來，“你不是來救人的。你是來看，這次能不能活下來的。”
我低頭看手裡的剪刀。半截刃口已經卷了，是剛才插地板時崩的。我不記得什麼時候弄斷的。
“你說對了。”我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我不是來救人的。”
她微微挑眉。
“我是來看結局的。”我說完，抬手把記事本朝投影機扔過去。紙頁散開，在空中飛了一瞬，嘩啦落在機器上。投影晃了晃，畫面閃了一下，女人系圍裙的動作卡住，變成一幀靜止的影子。
她側頭避讓那堆紙，眼睛離開我不到半秒。
我翻身躍下平臺。
下面是堆廢棄床墊，塌了一角，積著灰。我摔進去，肩胛骨撞上硬塊，疼得差點叫出聲。顧不上，立刻滾地卸力，爬起來就往工廠後側衝。
玻璃窗破了個洞，邊緣參差，像被什麼東西硬掰開的。我擠出去，碎渣刮過大腿，火辣辣地疼。落地時膝蓋一軟，跪在地上喘了幾口氣。
我沒走遠。
藏在廠房外牆凹處，背貼著磚，手還攥著那半截剪刀。屋裡的音樂又響了，還是那首搖籃曲，節奏比之前更慢。透過破窗，我看見牆上一家人吃飯的畫面重新開始播放。女人笑著夾菜，髮間珍珠髮卡反光。
孩子們躺在小床上，嘴角微揚，呼吸同步。
她沒追出來。
我知道她不會。她還有事要做——下一撥孩子快到了。
我抬手抹了把臉，掌心沾了灰和血。左膝舊傷發作，整條腿都在抖。右手仍緊握剪刀，指節發白。
屋裡燈光昏黃，映出她走動的身影。她走到控制檯前，彎腰撿起散落的紙頁，一張張放回收納盒。動作平穩，沒一點慌亂。
然後她抬頭，看向我藏身的方向。
我屏住呼吸。
她沒動，也沒喊。只是站在那裡，隔著破窗，與我對視了一瞬。嘴角微揚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接著她轉身，走向最裡面那張床，給一個短髮女孩掖了掖被角。女孩眼皮顫了顫，嘟囔了句“媽媽”。
她伸手碰了碰孩子的額頭，動作輕得像拂灰。
我見過這種手勢。
三十年前，林晚也是這樣碰她女兒的頭。第二天早上，那孩子睜著眼躺在床上，嘴裡反覆念“媽媽”，可她親媽已經燒成了灰。
風從廠房間穿過，帶著鐵鏽味和未散盡的奶香。我靠著牆，喘息未定，手裡的剪刀只剩半截，刃口捲了，把手纏著舊布條。
屋裡的音樂輕輕播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