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十七分,天光已經漫過城郊的鐵皮屋頂,灰白的光線斜切進廢棄工廠的破窗。風從牆縫鑽進來,吹動地上一張皺巴巴的蠟筆畫,紙角翻起又落下,像喘了半口氣。
老園丁站在廠門外,手扶著鏽蝕的鐵欄杆。他穿一件洗得發硬的舊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的膠鞋沾著昨夜的泥,鞋尖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發黑的襪子。他沒進去,只是望著那扇歪斜的鐵門,喉結動了一下。
三分鐘後,警車來了。兩輛藍白塗裝的巡邏車,輪胎碾過碎石路,停在空地邊緣。最先下車的是個穿制服的年輕警員,肩章上彆著三級警司。他看了眼手錶,又抬頭掃了眼廠房,回頭對副駕駛的人說:“人呢?不是說有人報案?”
老園丁沒答話,只抬起手,朝門裡指了指。
副駕駛下來的是個中年男人,姓張,刑偵支隊的老手。他沒急著走,先點了根菸,眯眼打量這地方。牆皮剝落大半,窗戶玻璃全碎,門口堆著燒過的木料和塑膠袋殘片。他吐出一口煙,低聲問:“你就是報案人?”
老園丁點點頭,聲音低得像自語:“我路過,看見門開著。”
“什麼時候?”
“剛過六點。”
張警官把煙夾在指間,抬手示意隊員進去。兩個技術員揹著裝置包跟上,另一個警員開啟執法記錄儀。他們一前一後穿過鐵門,腳步踩在碎玻璃上,發出細碎的響。
老園丁沒動。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走進去,背影一個個消失在昏暗的門洞裡。風吹起他花白的頭髮,露出額頭幾道深紋。他右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手指攥著什麼,關節發白。
廠房主廳比外面更冷。水泥地面坑窪不平,角落積著雨水。靠牆擺著七張小床,都是從舊傢俱市場撿來的鐵架子,鋪著薄床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是等著人回來睡。牆上貼滿了畫,蠟筆、水彩、鉛筆都有,內容全是孩子——有的手拉手圍成圈,有的站在樹下,還有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背影,站在院子中央。
技術員蹲下身,在一張床邊發現一隻兒童拖鞋。藍色,左腳,鞋底沾著幹泥。他拍照,取樣,又在旁邊找到半塊壓縮餅乾,包裝完好,生產日期是三個月前。另一張床下有堆空餐盒,印著連鎖快餐店的標誌,但盒子內壁乾燥,沒有油漬,也沒發現唾液殘留。
“沒人做飯。”技術員低聲說,“這些飯是直接拿來的,吃完就扔。”
張警官站在屋子中央,環視一圈。“多久了?”
“撤離時間……至少六小時。”年輕的法醫翻了下手錶,“室溫十一度,地面無餘熱,床褥涼透。如果人昨晚在這兒,現在早就走了。”
張警官走到牆邊,盯著那幅“全家福”。七個孩子坐成半圓,中間站著一個穿紅裙的背影。他伸手摸了摸畫紙邊緣,指尖蹭到一點絨布纖維。他沒說話,只讓技術員拍下來。
外頭傳來腳步聲,另一個警員從側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塊布角。“張隊,通風管道下面撿的,在一堆灰裡。顏色有點特別。”
張警官接過,是一片酒紅色的布,絲絨質地,邊緣有手工縫線的痕跡。他翻來覆去看了看,問:“哪兒撿的?”
“管道正下方,靠近排水溝。”
他遞還回去:“送檢。注意纖維來源,還有有沒有血跡反應。”
警員點頭要走,張警官又叫住他:“調周邊監控。這個點路上該有環衛車、早班公交,不可能一點影像都沒有。”
“已經打了申請。”警員苦笑,“可這片區的攝像頭,上週全斷了。供電局說是線路老化,還沒修。”
張警官皺眉:“全斷?幾個點?”
“八個路口,三個天網探頭,連超市門口的都黑了。”
他沉默了幾秒,轉身走向主門。外頭陽光漸強,照得空地泛白。他掏出手機,撥通指揮中心:“我是張立民,東風路廢棄廠房,疑似群體滯留案。現場無人,生活痕跡完整,撤離時間約六小時前。監控失效,暫無追蹤線索,申請擴大排查範圍,重點關注流浪兒童流動情況。”
電話那頭說了幾句,他應了聲“明白”,結束通話。
這時,老園丁走了進來。他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他沒看警察,徑直走到牆邊,目光落在那幅“全家福”上。他的視線停在紅裙女人的背影,又緩緩移向角落的布角——技術員剛才放回原處做標記的那片。
他沒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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