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亮了。
不是那種突然炸開的刺眼白光，是頂上那盞老式熒光燈管，嗡地一聲啟動，燈絲顫了幾下才穩住，照出這間地下室灰撲撲的四壁。水泥牆角有水漬爬過的痕跡，像乾涸的血跡，但我知道那只是潮氣。我坐在鐵椅上，手腳被金屬扣鎖死，手腕磨破的地方結了痂，又被蹭開，滲著淡黃的組織液。
我已經數過，從燈亮到滅，間隔三十七分鐘。然後黑五分鐘。再亮，再滅。迴圈往復。
這是第七輪了。
林鏡心每次進來，都是燈剛亮起的第十一分鐘。她推門，腳步不快，穿一雙平底布鞋，鞋面乾淨得不像在這地方走動的人。她會站在監控臺前看螢幕兩分半，轉身走進來，站在我面前，低頭看我一眼，不說一句話。停留四分鐘整，轉身離開。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
今天她來的時候，我閉著眼。
“你睡著了？”她問。
我沒有睜眼，只說：“沒，我在想時間。”
她沒動。
我睜開眼，看著她風衣下襬垂落的位置，和昨天一樣，離地七寸。“你每次都準時，像上了發條。是不是怕錯過什麼？”
她沒回答，手指在遙控器上輕輕敲了一下，節奏和心跳差不多。
“我們以前不是這樣的。”我說，“記得嗎？704室第一個晚上，你抱著相機蹲在門口，膠捲散了一地。是你讓我幫你撿的。你說，每一張底片都可能是線索。”
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時候你還信我。我也信你。我們一塊翻檔案，一塊比對照片裡的細節，一塊聽那些錄音帶裡斷斷續續的聲音。你說你想找回自己是誰，我說我想找到姐姐留下的真相。我們是同盟。”
她抬起眼，眼神沒什麼波動，但呼吸變深了。
“可你現在把我鎖在這兒，像關一隻瘋狗。你怕什麼？怕我說出你不肯承認的事？”
她往後退了半步。
我繼續說：“你到底想當誰的母親？是我認識的那個林鏡心，還是……那個穿紅裙子的女人？”
她的臉猛地繃緊。
不是憤怒，是某種更沉的東西壓下來。她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監控臺那邊傳來滴滴聲，她看了一眼螢幕，轉身就走。這次她沒有等滿四分鐘，少了整整三秒。
門關上後，燈還亮著。
我沒動，但心裡開始算另一組數字。
十八小時週期，她每天來兩次，一次在燈亮後的第十一分鐘，一次在第十九小時零四分鐘。中間間隔十七小時四十九分。這段時間裡，只有自動監控運轉，攝像頭轉動時會發出輕微的齒輪聲，每三十分鐘一次，順時針掃過囚區一圈。
通風口在頭頂偏左，離地兩米五，格柵是塑膠的，邊緣有裂縫。我能聽見外面走廊的腳步聲，很輕，但她經過時總會慢半拍，像是在聽裡面有沒有動靜。
我試過裝睡，也試過呻吟，甚至故意咳嗽。她從不停留。
但剛才那一次，她動搖了。
我不是為了喚醒她，我是為了確認——她還聽得見人話。只要她還能被一句話刺中，她就還沒徹底變成那個東西的容器。
我仰頭看通風口，慢慢把剛才她說的每個字在腦子裡過一遍。她的語氣、停頓、手指敲遙控器的頻率。她在害怕。不是怕我逃，是怕我揭穿她正在做的事，怕我讓她想起她曾經拒絕成為的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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