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剛推開一條縫，那男孩就跌進來半步，手死死扒著門框，指節發白。他喘得像跑了十里路，嘴唇青紫，額頭上全是冷汗。
“姐姐……不行了。”他啞著嗓子說，“橋洞底下，她吐血，眼睛翻白，叫不醒……後面兩個孩子沒敢進來，站在外頭黑地裡不動。”
我沒應聲，只盯著他後頸上那道舊疤——細長，偏左，是注射留下的痕跡。他們七個都有，位置一模一樣。我伸手按了按風衣內袋，藥劑還在。
走廊燈閃了一下，照得牆面忽明忽暗。主廳那邊靜得出奇。按理說這時候他們該聽著晚安錄音入睡了，可一點聲音都沒有，連呼吸都壓得太低。
我邁步往前走，腳剛抬起來，忽然聽見一聲輕響。
是從通風口傳來的。
一個男人的聲音，慢悠悠地飄下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錄好再放出來的：“你們記得的媽媽……不是真的。”
我猛地頓住。
主廳裡原本低頭坐著的孩子們一個個抬起頭，目光齊刷刷轉向頭頂那排方形鐵柵。有人開始小聲說話。
“什麼不是真的？”
“她說我是第一個被接回來的……可小峰也說是第一個。”
“我夢裡的媽媽穿藍裙子，不是紅的。”
我轉身就往回走，腳步加快。經過那個報信男孩身邊時，他抬頭看我一眼，眼神空落落的，不像害怕，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又抓不住。
主廳門虛掩著，我推開門縫往裡看。
二十張小床整齊排列，灰藍色床單鋪得一絲不苟。孩子們大多坐在床上，但沒人躺下。有幾個抱著膝蓋縮在角落，還有兩個擠在門口附近，似乎想出去又不敢動。他們的臉都朝著通風口方向，耳朵微微側著，像在等下一句話。
聲音又來了。
還是那個男聲，語調平穩，卻帶著種說不出的壓迫感：“她給你們的記憶，是別人的。你們的名字，也是假的。她怕你們想起來，所以一遍遍告訴你們‘你是特別的’。”
一個小女孩突然站起來，聲音發抖：“媽媽？他說的……是不是真的？你昨天叫我‘念念’，可前天你說我叫‘昭昭’……那是我妹妹的名字，我已經沒有妹妹了。”
我沒動。
另一個男孩猛地掀開被子下床，衝到中央平臺前仰頭喊：“那你告訴我，我原來叫什麼？我在哪兒長大的？我家在哪？”
沒人回答他。
可通風口裡的聲音繼續響著：“你們本來有家。有爸媽。有名字。但她把那些都拿走了，換成她的故事。”
我抬手抹了把臉，掌心有點溼。不是汗，是眼角滲出來的。最近總這樣，睡不好，眼乾，偶爾會莫名其妙流淚。
我拉開門走進去。
“閉眼。”我說，“回床，蓋好被子。這是命令。”
多數孩子條件反射般坐回去，拉起被角。有兩個沒動，其中一個就是剛才提問的小女孩，她還站在原地，手攥著胸前那條布繩——上面繫著半片玻璃鏡，是我給他們的“認親信物”。
“媽媽，”她聲音很小，“如果我不是你親生的，那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我沒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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