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廠房外的鐵門被推開。三個人影被人從兩側架著，腳拖在地上，劃出三條溼痕。昨夜的雨讓地面泛起一層薄泥，他們的鞋早就不知丟在了哪裡，襪子破開，露出青紫的腳踝。
我站在控制檯前，風衣釦子沒動，領口遮住半張臉。燈光從頭頂壓下來，照得他們抬不起頭。其中一個男孩膝蓋擦破了皮，血混著泥水往下淌，但他沒叫，只是牙關咬得死緊，眼珠往角落裡瞟——像是還記著逃跑時那點念頭。
我沒說話。轉身按下通訊鍵：“帶去西側隔離間。”
聲音出來是平的，沒有起伏。像每次打針前播報時間那樣。身後傳來腳步聲，受控的孩子們列隊進來，動作整齊，面無表情。他們接過人，一個押一隻胳膊，把三個逃掉的重新送進那間白牆黑窗的小屋。門關上前，我看見最小的那個女孩手指摳住了門框，指節發白，但沒人停。
我走進監控區，單向玻璃後能看清裡面全貌。三張金屬椅早已準備好，帶皮扣的扶手和腳環都敞開著，像張著嘴等食物的鳥。
“開始。”我對操作屏說。
系統啟動的聲音很輕，像是誰吹了口氣。燈變了，由白轉黃，再慢慢暈成暖橘色，牆上投出畫面：一張餐桌，桌上有碗冒著熱氣的粥，旁邊坐著個穿紅裙的女人，背影模糊，正用勺子輕輕攪動。音響裡傳出哼唱，調子軟，節奏慢，是一首老式搖籃曲。可在這曲子底下，藏著另一種聲音——極低，幾乎聽不見，但會鑽進腦仁裡，讓太陽穴突突跳。
第一個反抗的是那個腿受傷的男孩。他被按上椅子時還在掙，肩膀撞得支架響。工作人員——那些被我管著的孩子——兩人壓他一條腿，終於把他固定住。他吼了一聲，嗓子劈了，喊的是“我不認識你”，然後就被音訊吞沒了。
十分鐘後，他閉上了眼。不是睡，是瞪太久，眼球受不了光。
另外兩個沒出聲。女孩抱著手臂縮在椅子裡，眼淚順著鼻樑往下流，滴在褲子上打出深色圓點。另一個男孩乾脆低頭盯著腳尖，一動不動，像把自己關進了殼。
三小時整，程式結束。
燈亮回白色，投影消失。音樂停了，只剩通風機在響。工作人員進去解開皮扣。三人站起來時步伐不穩，互相攙了一下才站住。那個哭的女孩嘴唇還在抖，可她說的話已經變了。
“我不該跑，”她小聲說，眼睛看著地面，“媽媽會傷心的。”
我沒點頭，也沒回應。只在記錄表上劃了一筆，寫下“條件反射建立成功”。
兩小時後，我把剩下的孩子召集到主廳。他們排成兩列，站得筆直，連呼吸都差不多同步。我站在前方，聲音不大，也不高。
“有孩子走丟了，現在找回來了。”我說，“他們累了，需要休息。家不會丟下任何人。”
沒人問過程。沒人抬頭看我。只有幾個眼皮輕微顫了一下，可能是想起了自己也曾有過往外跑的念頭。
我說完就走了。沒再多看他們一眼。
回到監控室，螢幕自動切換到城市街景。攝像頭不多，都是老型號，畫質模糊，靠紅外捕捉熱源。但足夠用了。
兩個紅點還在移動。一個在橋洞底下，蜷在紙箱堆裡；另一個沿著河堤走，揹包鼓鼓囊囊，走得慢，時不時停下回頭看。他們沒匯合，也沒求助。我知道他們在等天亮，又怕天亮。
我盯著看了五分鐘，然後伸手，關掉了所有畫面。
電源切斷的瞬間，整個房間暗了一截。只有應急燈留著一圈綠邊，照得裝置邊緣發青。我站起身，脫下風衣搭在椅背上，左手摸了摸相機。它一直掛在我脖子上，膠片還沒換。最近一次拍的是陳硯坐在角落的樣子，但我沒洗出來。
走廊很靜。我一步步往休息區走，腳步聲被地毯吸走大半。門編號是704，鎖是機械的，鑰匙插進去要轉兩圈才能開啟。我進去後沒開燈，直接走到床邊坐下。
床很窄，床墊硬。我坐了很久，直到聽見外面傳來一聲悶響——大概是哪個孩子翻身時碰倒了水杯。這種聲音以前會讓我不安，覺得控制出了裂口。但現在不會了。
我閉上眼，呼吸放慢。
他們跑了，又回來了一些。沒回來的，也會累。餓、冷、沒人信你，比打針更磨人。他們會知道，外面沒有面包的香味，也沒有人半夜起來倒水。
這裡至少還有秩序。
我伸手把相機放在枕邊，右手垂下，指尖碰到地板。冰涼。
。口刀像。線亮的長細道一出劃上牆在，來進簾窗過的市城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