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開公寓大門，冷風灌進來，把外套掀開了一角。背後那六團溫熱的東西動了一下，像是被風吹驚了的蟲子，緩緩縮排皮肉深處。我沒有回頭，只是用左手把傘骨撐得更緊些，膠帶在肩胛處勒出一道紅痕。
街角便利店亮著燈，貨架上的泡麵和礦泉水整齊排列。我買了三包退燒藥、兩瓶生理鹽水、一卷醫用繃帶、一件加長款連帽衛衣。收銀員抬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臃腫的背部停留兩秒，又低頭掃碼。我沒說話，付完錢轉身就走。
天還沒亮透，路燈還亮著。環衛車已經走了，地上只剩一條溼痕。我沿著牆根快步走回記憶蠶房所在的舊廠房，鑰匙插進鏽鎖時手抖了一下，門開了。
裡面很安靜。
不對勁。
往常一進門就能聽見低頻音訊迴圈播放的搖籃曲，現在什麼聲音都沒有。監控屏黑著，只有應急燈泛著綠光，照出中央控制檯前幾排隔離艙的輪廓。
我放下袋子，走到主控臺前按下啟動鍵。螢幕閃了一下，跳出紅色警告：【神經連線中斷｜個體異常波動×7】。
我立刻掀開第一間隔離艙的玻璃蓋。
男孩蜷在床上，額頭滾燙，嘴唇發紫，嘴裡不停唸叨：“媽媽……別關燈……我不想睡……”他的手指摳著床沿，指甲縫裡全是血絲。我伸手探他頸動脈，跳得極快，像有東西在裡面撞。
第二間，女孩靠在牆角，雙眼睜著，瞳孔卻散得不像活人。她不動，也不回應呼喚，只偶爾抽搐一下，嘴角流下口水。我開啟她的生命體徵監測儀，體溫39.8℃，腦電波呈鋸齒狀亂跳。
第三間，少年躺在地上，四肢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但胸口還在起伏。他砸過牆，指關節全裂了，血糊在水泥地上。我看他後頸的植入介面——發黑，腫脹，有淡黃色液體滲出。
我退回控制檯，調出能量吸收進度條。螢幕上顯示：第七容器同步率89%。下方一行小字閃爍：【意識分支回收中｜載體負荷超限警告】。
我知道是怎麼回事。
昨晚我背生六手，那是母體意識分支強行接入的徵兆。我在吸收它們，而這些孩子是分支的宿主。我每多吞一點，他們就多崩潰一分。
我翻出藥，先給發燒的男孩灌下一粒退燒藥，再用溼毛巾敷他額頭。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眼睛直勾勾盯著我：“你不是媽媽……媽媽不會疼……你說過我們不會疼的……”
我掙脫開，退後一步。
他鬆手倒下，繼續喃喃：“……騙人……都騙人……”
我走向下一個艙室，腳步慢下來。
蹲在昏迷女孩旁邊時，我伸手試她額頭溫度。那一瞬間，指尖觸到的滾燙讓我猛地僵住——這感覺太熟了。七歲那年，我也躺在這種床上，高燒不退，有人拿著筆記錄我的反應時間。我記得天花板的裂縫，像蜘蛛網，一動不動。我記得自己哭喊，可沒人餵我喝水。我記得最後醒來，腦子裡多了段不屬於我的記憶：一個女人哼著歌，給我梳頭，叫我“念念”。
那時我就知道，我不是我了。
而現在，這些孩子正經歷我當年的一切。
我站起身，閉眼，深呼吸三次。
控制檯螢幕還亮著，進度條微微跳動：89.1%。
差一點。
只要再吸收三個小時，第七容器就能完全啟用。母體意識將徹底轉移，我不再是林鏡心，也不是那個七歲的林念，而是新的起點——能承載所有殘魂的母親。
我伸手，在鍵盤上敲入指令：【關閉醫療警報】【切斷外部通訊】【維持能量抽取程式】。
系統提示音響起：“確認執行？此操作不可逆。”
我按下了確認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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