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還未完全浸透京城的灰瓦,陳家大院已是一派忙碌景象。後院裡,新制的第三批煤爐正在裝車,鐵器碰撞聲清脆作響;前廳廊下,幾個學徒正小心翼翼地為紫檀插屏進行最後一道上蠟;西廂房裡,隱約傳出試奏古箏的流水之音。不過半年光景,這個曾經只靠一間木工作坊餬口的小戶,已經織就了一張令旁人側目的產業網。
陳文強站在二進院的石階上,手裡翻看著三本賬冊——煤炭、木器、樂館,眉頭卻不見舒展。賬面數字確實漂亮:蜂窩煤銷量每月遞增三成,改良煤爐供不應求,紫檀傢俱接下三筆官宦人家的訂金,古箏館甚至排起了學生候學的名單。財富像滾雪球般積聚,庫房裡的銀錠子摞得讓人心慌。
可他知道,這表面的繁花似錦下,暗流已經湧動。
“大哥,怡親王府的李管事又派人來催問,那批書房暖爐何時能交貨?”二弟陳文勝小跑著過來,額上沁著薄汗,“這已經是本月第三次催問了。”
陳文強合上賬本,目光投向院牆外隱約可見的槐樹梢:“原定是後日,告訴李管事,只會提前,不會延誤。另外,裝貨時每個爐子多配一盒上好的蘭炭,用錦盒裝著,算咱們的孝敬。”
“這……成本可就又上去一截。”陳文勝猶豫道。
“胤祥王爺的訂單,賺的不是銀子,是護身符。”陳文強壓低聲音,“內務府那邊有什麼動靜?”
“正想跟您說這事兒。”陳文勝湊近一步,“昨兒個聽柴炭司的劉筆帖式酒後吐了句,說上頭有人問起京西突然冒出來的‘黑金’買賣,問是否合規制、稅銀可足額。我塞了二兩銀子,他才含糊提了個‘惠’字。”
陳文強心頭一凜。惠?如今朝中姓惠又掌實權的,只有那位以刻板守舊聞名的惠大人。此人最厭“奇技淫巧”與“驟富之輩”,若真被他盯上,怕是麻煩不小。
“咱們的稅銀可有紕漏?”
“一分不差,還常多繳些零頭。但大哥,您知道的,他們若真想找茬……”
話未說完,前院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夾雜著瓷器碎裂的脆響。兄弟倆對視一眼,疾步向前院走去。
只見廳堂裡,三弟陳文利正臉紅脖子粗地跟一個穿著綢衫的中年男人對峙,地上碎了一地青瓷片——那是陳文強特意從景德鎮定來待客的茶具。
“怎麼回事?”陳文強沉聲問道。
那中年男人轉過身,臉上堆起生意人慣有的笑,眼底卻毫無溫度:“陳大當家,鄙人姓趙,在鼓樓東街開木器行的。今日冒昧造訪,實在是有樁好事想與貴府商議。”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廳中那對紫檀雕花椅,“聽說貴府的紫檀手藝京城獨一份,連怡親王都青睞有加。我們‘隆昌號’想與貴府合作,包銷所有紫檀器物——價格嘛,比你們現在零售高出兩成。”
陳文利在一旁氣得發抖:“大哥,這廝方才說,若我們不答應,只怕‘懷璧其罪’,京城的木料行今後誰也供不了咱們紫檀!”
陳文強示意三弟稍安,轉向趙掌櫃:“承蒙隆昌號看得起。不過陳家小本經營,眼下產能有限,光應付現有訂單已捉襟見肘,實在不敢再接包銷之約。”
趙掌櫃的笑容淡了些:“陳大當家是聰明人,該知道京城做生意,講究的是個‘和’字。獨木不成林,獨食不肥己。貴府這半年崛起得太快,已經讓不少同行夜裡睡不踏實了。”他向前一步,聲音壓低,“柴炭行當的王老爺子,木器行的幾位老字號,甚至樂器坊的師傅們……都有人遞話。今日我來,是給貴府遞個臺階。若願意讓出幾分利、納個投名狀,大家便還是朋友。”
赤裸裸的威脅。
陳文強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穿越者見識過商業叢林的銳利:“趙掌櫃,勞煩轉告各位同行:陳家的爐子燒的是西山挖出來的煤,陳家的傢俱用的是南洋漂來的木頭,陳家的樂館教的是姑娘們自己想學的手藝。我們不偷不搶,不欺行霸市,每一文錢都經得起查。若有人覺得我們擋了路——”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請他們自己把路修寬些。”
趙掌櫃臉色終於沉了下來,拱了拱手:“既如此,趙某告辭。只盼陳大當家日後莫要後悔。”
待那背影消失在大門外,陳文利急道:“大哥,這隆昌號背後是內務府的關係,咱們是不是太硬氣了?”
“硬氣?”陳文強搖搖頭,“你當他真想要合作?不過是試探罷了。若我們今日退一寸,明日他們就會進一丈。文勝,去查查這姓趙的最近和哪些人來往密切,特別是宮裡、府裡的人。”
正吩咐著,管家老吳匆匆進來,手裡捏著一封素箋:“大爺,門房剛收到的,指名給您。”
素箋無落款,只有一行工整小楷:“西市口新開‘暖香閣’,炭價低三成,爐型仿貴府七成。”
陳文強捏著信紙,指尖微微發白。價格戰開始了,而且對方有備而來——能仿製爐型,說明已經弄到了他們的煤爐,甚至可能買通了作坊裡的工匠。
“去請年小刀來一趟。”他轉向二弟,“另外,通知各鋪面,從明日開始,買五送一,凡購爐者贈百斤蜂窩煤。還有,把咱們壓箱底的東西拿出來——第二代帶煙囪的壁掛式煤爐,提前上市。”
“大哥,那本是打算年關再推的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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