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話說得看似恭維,實則帶刺。年小刀在底層混,最看重個“名”字,雖然此“名”非彼“名”。他臉色稍緩,但語氣依舊強硬:“少他媽廢話!陳文強,你是個明白人,你說,這錢,給是不給?”
“給!當然給!”陳文強回答得異常乾脆,不僅年小刀愣了,連樂天他們都愣住了。
但緊接著,陳文強話鋒一轉:“不過,年爺,一百兩一個月,您這是殺雞取卵啊。我們這小本生意,真拿出這麼多,下個月就得關門滾蛋。到時候,您不是一丁點進項都沒了?”
年小刀眯起眼:“那你說多少?”
陳文強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兩。每月三十兩。但不是‘平安錢’。”
“那是什麼?”年小刀狐疑地問。
“是‘諮詢費’、‘辛苦費’。”陳文強湊近一步,壓低了些聲音,語氣變得極其市儈且真誠,“年爺,您在這四九城裡手眼通天,訊息靈通,弟兄們遍地都是。我們初來乍到,兩眼一抹黑。以後呢,這三十兩,算是我們請您和弟兄們喝茶。您呢,幫我們留意著點市面上的動靜,比如哪家有好的舊木料要出手,哪個官人家裡喜好什麼式樣的傢俱,哪家鋪子可能給我們下絆子……這些訊息,對我們可比那虛頭巴腦的‘平安’值錢多了!這叫合作共贏!”
他頓了頓,看著年小刀若有所思的表情,又加了一把火:“而且,年爺,您想,我們生意做好了,賺得多了,您這‘諮詢費’,說不定還能再漲漲不是?細水長流,總比一錘子買賣強吧?真要逼得我們捲鋪蓋走人,您除了得罪一窩窮光蛋,還能落下啥?”
這一番話,完全是從利益角度出發,精準地撓到了年小刀的癢處。他們這些混混,求財而已,並非真要打打殺殺。之前勒索,是因為對方只有油水可榨。如今陳文強給出了一個更穩定、甚至可能更有“前途”的拿錢方式——從單純的勒索者,變成了有點“合作”意味的訊息提供方,面子上好看,裡子也更實惠。
年小刀摸著下巴,三角眼滴溜溜亂轉,顯然在權衡利弊。他身後的混混們也被“細水長流”的說法打動,氣勢不覺弱了幾分。
陳文強趁熱打鐵,拿起石磨上的酒罈,拍開泥封,一股酒香瀰漫開來。他又開啟油紙包,露出裡面切好的醬牛肉。“年爺,各位兄弟,天兒冷,喝口酒暖暖身子?咱們邊吃邊聊,具體這訊息怎麼個遞發,規矩怎麼定,都好商量!”
酒肉香氣和陳文強看似粗豪實則精明的“江湖”做派,徹底緩和了緊張的氣氛。年小刀終究是個逐利的市井之徒,而非亡命之徒。他哼唧了兩聲,最終就坡下驢,接過陳文強遞過來的一碗酒:“哼,算你陳老大會做人!行,就按你說的,三十兩!每月初五,爺我來取錢,順便……告訴你點‘訊息’。”
他著重咬了“訊息”兩個字,雙方心照不宣。
一場眼看就要頭破血流的危機,竟在陳文強一番連削帶打、誘之以利的操作下,化作了看似一場狼狽為奸的“合作”。
年小刀帶著手下,吃喝一番,揣著陳文強預先支取的十兩“定金”,滿意而去。
院門重新關上,小院裡恢復了安靜,只留下滿地狼藉和空氣中混雜的酒氣、肉香以及依舊濃郁的紫檀香。
陳樂天長長舒了一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溼。陳巧芸也軟軟地靠在門邊,後怕不已。 “爸,虧得你回來了……”陳浩然心有餘悸。
陳文強臉上的笑容淡去,露出一絲疲憊和肉痛:“媽的,三十兩啊……還得按月給。”但他隨即又振作精神,“不過,這錢花得值!以後有年小刀這條地頭蛇提供訊息,咱們能少走很多彎路,少踩很多坑。這比單純捱揍交保護費強!”
樂天沉默地點點頭,走過去撿起那個磕壞了的紫檀筆筒,輕輕摩挲著缺口。屈辱感和現實感交織在心頭。這就是他們在京城立足必須付出的代價嗎?用金錢換取喘息的空間,甚至還要與豺狼虛與委蛇。
突然,剛剛離開不到一炷香時間的年小刀去而復返,這次只有他一個人,臉上帶著一種古怪的、混雜著興奮和謹慎的神情。
他推開一條門縫,壓低聲線對離門口最近的陳文強快速說道:“陳老大,差點忘了件‘正事’。剛得的信兒,算你們運氣好,也是老子……咳,我拿你們這‘諮詢費’辦的第一件事!”
他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內務府下屬的採辦衙門,最近好像在暗中尋摸一批上好的紫檀木料,要得急,好像是宮裡哪位貴人冷不丁起了意,要添置點什麼。規矩多,給價倒是爽快。但多少家木頭行都盯著呢,水深的很!”
這訊息如同一聲驚雷,在陳家兄妹耳邊炸響。宮內採辦!這可是天大的機會,但也是天大的風險!
年小刀說完,咧咧嘴,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訊息給你們帶到了,能不能抓住,看你們自個兒造化。記住了,真要做成了這買賣,老子這‘諮詢費’……”他意味深長地搓了搓手指,旋即不再多言,迅速轉身消失在昏暗的衚衕裡。
小院內,死一般的寂靜。
月光透過雲隙,冷冷地灑在院中。
內務府的訂單…… 宮裡的貴人…… 水深無比的競爭……
剛剛化解了一場街頭危機的陳家,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被一個更大的、充滿誘惑卻也遍佈荊棘的機遇(或者說陷阱),猛地推到了命運的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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