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炭火隱玄機》
陳記紫檀作坊後院,陳樂天正對著幾塊新收來的紫檀木料嘖嘖稱奇,陽光透過棚頂的縫隙,落在深紫色的木質紋璃上,流轉著暗啞而高貴的光華。這幾日,生意漸有起色,先前“撿漏”翻本的喜悅還未散去,靠著文強打通關節、年小刀提供的零星訊息以及浩然的資訊支援,他總算在這行當裡勉強立住了腳尖,正盤算著如何將這批好料子做成幾件像樣的玩意兒,賣個好價錢。
前頭鋪面忽然傳來一陣桌椅磕碰的嘈雜聲,夾雜著夥計小五驚慌的阻攔:“幾位爺!您不能硬闖啊!我們東家在後頭忙……”
一個流裡流氣卻帶著幾分狠勁兒的聲音嗤笑道:“忙?爺來了,天大的事也得給爺擱下!叫你們姓陳的出來回話!”
樂天心裡“咯噔”一下,這聲音……是年小刀!他怎的又來了?上次文強哥不是已經跟他“談妥”了麼?那所謂的“合作”與“諮詢費”才交付了一次,難道這人貪得無厭,這麼快就又上門索討?
他急忙放下手中的工具,整理了一下衣衫,強作鎮定地迎出去。只見鋪子裡,年小刀帶著兩個歪眉斜眼、膀大腰圓的混混,大馬金刀地坐在唯一一套待售的紫檀木圈椅上,靴子上的泥點蹭在了光潔的椅面上,格外刺眼。夥計小五站在一旁,敢怒不敢言。
“年爺,”樂天擠出笑容,拱手道,“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可是有什麼好訊息關照小弟?”
年小刀斜睨著他,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皮笑肉不笑:“陳老闆,生意不錯啊?聽說前兒又收了批好料子?這紫檀木頭,可是淌著金沫子的。”
樂天心下凜然,這廝訊息果然靈通,自己剛入手的東西他轉眼就知道。他謹慎回道:“混口飯吃罷了,比不得年爺您手眼通天。年爺今日來是……”
“沒啥大事,”年小刀打斷他,站起身,踱到樂天面前,一股市井混濁的氣息撲面而來,“就是來提醒陳老闆一句,這京城地界兒,水深王八多,生意想做得安穩,光有手藝和好貨,可不夠。有些‘規矩’,得時時記著,忘了……可是要出大亂子的。”
這話裡的威脅意味幾乎不加掩飾。樂天的心沉了下去,看來這“保護費”是非交不可了,而且看這架勢,恐怕不是上次那個數能打發的。他正盤算著如何周旋,是硬頂還是破財消災,另一個夥計卻氣喘吁吁地從外面跑進來,一臉急色:“東家!不好了!巧芸姑娘那邊……茶樓出事了!也是年爺的人給圍了!”
樂天臉色驟變,猛地看向年小刀。
年小刀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瞧,我說什麼來著?不光你這木頭疙瘩鋪子需要照應,你那如花似玉的妹子,在茶樓那種人多眼雜的地兒彈小曲兒,更得有人看顧不是?爺這是好心,幫你們兄妹倆都想著呢。”
竟是兩邊同時發難!樂天瞬間明白了,年小刀這是要給他來個下馬威,徹底拿捏住他們陳家!他氣得手指微顫,血液湧上頭頂,幾乎想抓起旁邊的刨刀拼命。但理智告訴他,硬碰硬,吃虧的絕對是他們這些毫無根基的外來戶。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個沉穩帶笑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喲,我當是誰這麼大排場,原來是年老弟大駕光臨!怎麼著,是嫌哥哥我上次備的茶水不夠香,還是嫌‘諮詢費’給得不夠爽利,值得你親自跑來督促工作?”
陳文強邁著四方步走了進來,臉上掛著那副經年的煤老闆式社交笑容,看似熱情,眼底卻精光閃爍。他身後沒帶人,但那份混不吝的鎮定氣場,瞬間讓鋪子裡的緊張氣氛為之一滯。
他先是拍了拍樂天的肩膀,遞給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後徑直走到年小刀面前,毫不客氣地攬住他的肩膀,狀極親熱:“老弟啊,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有啥事,派人捎個話,哥哥我擺酒請你!何必勞動你跑腿,還嚇唬我家這老實巴交的弟弟和夥計?看把這孩子嚇的。”他指了指臉色發白的小五。
年小刀被陳文強這反客為主的架勢弄得一愣,下意識想掙脫,卻被陳文強看似隨意實則用力地箍著。他乾笑兩聲:“陳大老闆,話不是這麼說。規矩就是規矩,你們生意做得紅火,我下面的兄弟也得吃飯不是?總不能白給你們跑腿傳訊息、擋麻煩吧?”
“這話說的!誰說不給了?”陳文強眼睛一瞪,彷彿受了天大冤枉,“咱們可是白紙黑字……哦不對,口頭說好的‘合作’!該給的‘諮詢費’、‘資訊費’,一分不會少!但老弟,合作講究個誠信,也講究個方式方法。你這樣直接上門,嚇著我的客戶,攪了我的生意,這損失算誰的?咱們是求財,不是結仇,對吧?”
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推心置腹的意味:“再說了,老弟,眼光放長遠點。我二弟這紫檀生意,做的是細水長流的買賣,將來真做大了,手指縫裡漏點,夠你兄弟們吃香喝辣。我妹子那琴藝,你也聽到了,現在可是茶樓的臺柱子,將來指不定被哪個王府貝勒看中,請去府裡當先生呢!到時候,咱們這條線,值多少錢?”
年小刀眼神閃爍,顯然被陳文強的話觸動了。他混跡底層,最懂察言觀色和權衡利弊。陳家這幾個人,確實有點邪門,尤其是這陳文強,看著像個土財主,實則滑不溜手,說話辦事都在點子上。他這次來,本就是試探加施壓,想多榨點油水,也沒真想立刻撕破臉。
陳文強見狀,趁熱打鐵,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巧精緻的紫檀木雕把件,塞到年小刀手裡:“瞧瞧,我二弟剛雕的小玩意兒,不值什麼錢,但料子好,工細,盤玩久了包漿亮,也算個雅趣。老弟拿著玩。至於這個月的‘份子’……哦不,‘合作費用’,晚上鴻賓樓,哥哥我做東,咱們邊喝邊聊,包你滿意!順便,還有點‘小生意’想跟老弟談談,保準比你這樣零敲碎打地收‘規矩’來得痛快。”
軟硬兼施,給足面子,還畫了張大餅。年小刀捏著那溫潤的木雕,臉色緩和了不少。他斜眼看著陳文強:“陳大老闆是個明白人。成,晚上鴻賓樓,我倒要聽聽是什麼好買賣。”他揮揮手,帶著兩個混混起身,“走了,晚上見。”
送走年小刀這尊瘟神,鋪子裡的人都鬆了口氣。樂天抹了把額頭的虛汗,心有餘悸:“哥,幸虧你來得及時!這年小刀,真是貪得無厭!”
“市井潑皮,都這德行。畏威而不懷德。”陳文強哼了一聲,眼神銳利,“不過這小子還有用,他的訊息網路,我們現在離不開。但不能讓他覺得咱們好拿捏,得時不時敲打一下,再給點甜頭。”
他轉而問夥計:“巧芸那邊怎麼回事?真被圍了?”
夥計忙道:“是年小刀手下另外兩個潑皮,在茶樓外面晃盪,嘴裡不乾不淨的,說要收什麼‘場地清淨費’,倒沒敢直接進茶樓鬧事,巧芸姑娘還在裡面彈琴,就是被噁心得不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