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爐子確實散發著驚人的熱量,很快將廚房一角烤得暖烘烘的。陳巧芸驚訝地發現,比起燒柴的煙熏火燎,這個爐子確實更集中、更高效。
“我在城外找了處廢院子試了好幾次,這次才敢搬回家一個試試。”陳文強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你們想想,這要是推廣開,京城多少百姓冬天就不用挨凍了?這得是多大的生意?!”
陳浩然卻想得更深:“二哥,此事恐不易。柴炭行會的勢力盤根錯節,你這煤爐一旦露面,必定招致他們激烈反撲。再者,此物若使用不當,是否有毒氣隱患?朝廷若追究起來……”
“哎呀老三!你就不能想點好的?”陳文強不滿地打斷,“啥事沒風險?慢慢改進嘛!先小範圍試試水,就在南城貧民區悄悄賣,那些苦哈哈誰在乎柴炭行會?有便宜暖和的爐子用,謝我還來不及呢!”
兄妹幾人正爭論間,忽聞前院傳來敲門聲。小丫鬟跑去應門,片刻後領進一個人來,竟是年小刀手下的一個跟班,名叫侯三。
侯三見了陳文強,忙躬身行禮,神色卻有些緊張:“陳二爺,我們刀爺讓小的趕緊來給您遞個話兒。”
“哦?事兒辦妥了?”陳文強以為是仿品那事有進展了。
侯三湊近幾步,聲音更低:“那事正在辦,刀爺讓您放心。是另一樁……刀爺剛聽到點風聲,不知當講不當講……”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陳文強不耐。
“是……是關於您幾位可能……入了某位貴人的耳了。”侯三嚥了口唾沫,“刀爺也是在酒桌上聽一位在衙門當差的朋友醉後含糊提了一句,說……說怡親王府的李衛李大人,前幾日似乎因一樁小的物資採辦得利之事,順口問過一句辦事的是誰家的人……下面人好像提了句‘似是南城新起的陳姓人家’,木頭和……和琴好像都有些名氣……李大人當時未置可否,但像是留了點心……”
“什麼?!”陳氏三兄妹幾乎同時驚撥出聲,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怡親王府?李衛?那可是天子心腹、王爺臂膀!他們陳家這點微末生意,怎會傳入那位大人耳中?
侯三傳完話便匆匆離去,留下滿室寂靜,只餘那古怪煤爐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方才還在為仿品焦心、為煤爐爭論的瑣碎煩惱,此刻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衝擊得七零八落。一種更龐大、更難以預測的命運感,悄然籠罩下來。
陳文強張著嘴,半晌才喃喃道:“李衛……怡親王……這、這……”他眼中先是爆發出狂喜,但隨即又被巨大的不確定和惶恐取代。那是他們一直想攀附卻找不到門路的雲端人物,如今竟以這種方式,模糊地感知到了他們的存在?
陳樂天手心冒汗,既感榮耀,又深覺不安:“是福是禍?我等小民,被那般人物提及……”
陳浩然最為冷靜,但指尖也在微微顫抖:“福禍相依。李大人僅是‘問了一句’,‘未置可否’,但已是非同小可。這意味著,我們陳家不再僅僅是商賈優伶之流,已真正進入了某些層面的視野。往後行事,更需如履薄冰,一招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那……那這煤爐?”陳文強看向那還在散發著熱量的土造爐子,一時竟覺得它有些燙手。
陳浩然目光掃過煤爐,又看向窗外陰沉的天色,緩緩道:“二哥此事,或許……比我們想的更要緊。但也更危險。一步踏錯,滿盤皆輸。”
陳巧芸輕輕撫過身旁的古箏琴絃,發出一聲低微而悠長的顫音。她望向神色各異的兄長們,輕聲道:“無論福禍,該來的總會來。我們……準備好了嗎?”
無人回答。爐火噼啪,窗外寒風呼嘯,而一場更大的風暴,似乎正在遙遠的雲端醞釀,其微弱的前兆,已悄然叩響了陳家的大門。
侯三帶來的訊息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漣漪迅速擴散,卻無人能看清湖底究竟醞釀著何種巨獸。陳家兄妹一夜無眠。
次日清晨,陳巧芸強壓下心中忐忑,如約前往那位侍郎府上教習琴藝。她帶上哥哥精心準備的紫檀首飾盒,心思卻不止在於為家族正名。
授課間隙,侍郎夫人對那首飾盒愛不釋手,連連誇讚“陳記”手藝精湛,與市面粗劣仿品果是天壤之別。陳巧芸心中稍安,順勢溫言解釋了幾句鑑別之法。
待課畢,夫人心情頗佳,留巧芸用茶點。閒談間,夫人似是無意中提起:“說起來,昨日我家老爺下朝回府,倒是聽到一樁趣聞,與你們家或許還有些關聯呢。”
陳巧芸心中猛地一緊,捏著茶盅的指尖微微發白,面上卻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柔聲問道:“哦?不知是何趣聞?竟還能與我們家扯上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