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巧芸渾身一僵,猛地轉頭。那個噩夢般的身影又堵在了面前——年小刀!他依舊裹著那件髒得看不出本色的舊棉襖,雙手抄在袖筒裡,三角眼裡閃著貪婪而兇戾的光,正死死盯著她懷裡那錠新得的、還沒來得及焐熱的雪花銀,以及破碗裡堆起的銅錢小山。
“刀爺我前兒個說的話,你當是放屁是吧?”年小刀往前逼近一步,一股濃重的劣質菸草和汗酸混合的臭味撲面而來,“這條街上的買賣,沒有爺點頭,你一個銅子兒也別想安穩揣兜裡!看來是敬酒不吃,想吃罰酒了?”他身後的兩個潑皮混混也跟著往前湊,不懷好意地笑著,摩拳擦掌。
圍觀的人群像是被兜頭潑了盆冷水,剛剛還熱烈的氣氛瞬間凍結。叫好聲戛然而止,不少人面露懼色,悄悄往後退開,讓出一片更顯空曠的地帶,生怕沾染上麻煩。連那個帶頭叫好的壯漢,也縮了縮脖子,眼神躲閃。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陳巧芸的心臟,讓她幾乎窒息。上一次被勒索的無力感和憤怒再次翻湧上來,比寒風更刺骨。她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磚牆上,退無可退。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裡藏著她穿越時口袋裡唯一帶過來的“現代武器”,一支小小的防狼噴霧。冰冷的金屬外殼觸到指尖,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但她知道,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輕易暴露這異世之物。
怎麼辦?再給他錢?不!這無底洞填不滿!硬拼?無異於以卵擊石!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一道靈光如同閃電劈開她混亂的腦海!粉絲!對,粉絲經濟!那個坐在溫暖馬車裡、用五兩雪花銀為她“打賞”的蘇小姐,就是她此刻最大的“金主粉絲”!這概念對年小刀這種地痞而言,無異於天方夜譚,但恰恰是這種未知,或許能唬住他!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陳巧芸猛地挺直了背脊,儘管聲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眼神卻直直迎上年小刀兇狠的三角眼,甚至帶上了一點刻意為之的、虛張聲勢的倨傲:“年小刀!你眼睛就只盯著這點散碎銅子兒?鼠目寸光!”
她故意抬高了音量,確保周圍的人和那輛馬車都能聽見:“你知不知道什麼叫‘粉絲’?知不知道什麼叫‘應援’?知不知道什麼叫‘榜一大哥’…不,‘榜一小姐’?”她手指倏地指向那輛安靜的青綢馬車,動作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看見沒有?那位貴人!蘇家的小姐!她欣賞我的琴藝!她是我的‘粉絲’!是我的‘鐵粉’!你動我一下試試?你信不信,只要我受半點委屈,我的‘粉絲團’,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蘇家動動手指頭,就能讓你和你那兩個跟屁蟲在京城徹底消失!”
這一連串聞所未聞的詞彙——“粉絲”、“應援”、“榜一”、“鐵粉”、“粉絲團”——如同密集的石子兒噼裡啪啦砸在年小刀和他兩個跟班頭上。三個人徹底懵了。年小刀臉上的兇悍凝固成一種極其滑稽的困惑,三角眼瞪得溜圓,嘴巴微張,看看陳巧芸,又看看那輛氣派的馬車,再看看周圍同樣一臉茫然卻又隱隱覺得“好像很厲害”的圍觀人群。
這些詞分開來,他好像能猜個大概,可組合在一起,從這賣藝丫頭嘴裡如此理直氣壯、甚至帶著威脅地喊出來,就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詭異和……邪乎勁兒!尤其是那“蘇家”二字,像一盆冰水澆在他發熱的腦門上。蘇家,江南巨賈,在京城盤根錯節,連衙門裡的老爺都得給幾分薄面……這丫頭,真攀上高枝了?還是得了失心瘋在胡說八道?
就在年小刀驚疑不定、騎虎難下的當口,那輛馬車的錦簾“嘩啦”一聲,被徹底掀開了!
蘇婉容探出了大半個身子,那張精緻的小臉上滿是認真和急切,顯然把陳巧芸那番“粉絲宣言”聽了個真切,雖然半懂不懂,但“蘇家”和“保護”的意思她是明白的!她不能讓這位彈奏仙樂的姐姐被壞人欺負!
“對!”蘇婉容脆生生地喊道,努力模仿著陳巧芸剛才那個“應援”的手勢——她其實沒看清具體動作,只依稀記得是右手舉高。於是,她學著陳巧芸的樣子,有些笨拙地高高舉起自己戴著玉鐲的右手,纖細的手指還不太確定地蜷了蜷,但眼神卻無比堅定,稚嫩的嗓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
“巧芸姐姐,有我在!我…我是你的…那個‘粉絲’!”她喊出這個拗口的新詞,小臉因為激動和用力而微微泛紅,“誰敢欺負你,就是跟我蘇婉容過不去!”
她身旁那個水綠色比甲的小丫鬟反應極快,立刻也繃緊了小臉,上前一步,叉著腰,對著年小刀三人怒目而視,雖然沒有說話,但那護衛的姿態不言而喻。
這陣仗!富家千金親自下場“應援”!雖然那手勢做得不倫不類,可那份氣勢和“蘇婉容”三個字的分量,足以震懾宵小!
年小刀臉上的橫肉狠狠抽搐了幾下,眼神在陳巧芸強裝的鎮定、蘇婉容的認真維護以及那丫鬟警惕的怒視之間來回掃視。那錠五兩的雪花銀在陳巧芸懷裡閃著誘人的光,可蘇家馬車那錦簾上的精緻家徽紋樣,更像是一把懸在他頭頂的利劍。
“晦氣!”年小刀從牙縫裡狠狠擠出兩個字,三角眼裡兇光閃爍,卻終究被更深的忌憚壓了下去。他猛地一跺腳,像是要把無處發洩的怒氣踩進地裡,對著兩個同樣傻眼的跟班低吼道:“還杵著當門神?走!”說罷,惡狠狠地剜了陳巧芸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鉤子,帶著濃濃的不甘和威脅,然後才悻悻然地轉身,帶著兩個跟班擠開人群,灰溜溜地消失在街角。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隨著年小刀的背影徹底消失,陳巧芸才猛地鬆懈下來,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緊握防狼噴霧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她大口喘著氣,冰冷的空氣嗆入肺腑,帶來一陣刺痛,卻也帶來劫後餘生的虛脫感。賭贏了!用一堆現代詞彙,賭贏了這地頭蛇片刻的忌憚!
“巧芸姐姐!”蘇婉容清脆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關切和一絲邀功般的雀躍,“你沒事吧?壞人被我趕跑了!”
陳巧芸連忙轉身,對著馬車再次深深福禮,這一次是真心實意的感激:“多謝蘇小姐仗義援手!巧芸感激不盡!”
蘇婉容開心地笑了,擺擺手:“姐姐不必多禮!你的琴聲太美了,我聽不夠呢。”她頓了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帶著點小女兒的期盼,轉頭對身旁的丫鬟低聲吩咐了一句。
那水綠色比甲的小丫鬟立刻會意,再次走到陳巧芸面前。這一次,她臉上的笑容更加恭敬,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雙手奉上的不再是銀錠,而是一張摺疊得方方正正、散發著淡淡幽香的紙箋。紙是上好的灑金箋,邊緣壓著細密繁複的纏枝蓮暗紋,光是看著,便知價值不菲。
“陳姑娘,”丫鬟的聲音清晰而溫和,“我家小姐仰慕姑娘琴藝,驚為天人,特邀姑娘於後日未時三刻過府一敘。此為請柬,屆時府中自有人接引。萬望姑娘撥冗光臨。”她雙手將請柬遞上,姿態恭謹,卻自有一股不容拒絕的意味。
灑金請柬入手微沉,帶著宣紙特有的韌性和一股清雅的冷梅暗香。陳巧芸低頭看著這精緻得如同藝術品的邀約,指尖拂過那細膩的灑金紋路,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剛才趕走年小刀的短暫慶幸瞬間被一股更深的寒意取代。
蘇府深宅大院……那絕不是一個街頭賣藝者該踏足的地方。這份突如其來的“賞識”,是福?還是禍?那朱門之內,等待她的,是知音的殿堂,還是另一張無形卻更兇險的網?
她捏緊了手中那張華麗而沉重的請柬,如同捏著一塊燒紅的烙鐵,抬頭望向那輛緩緩駛離的青綢馬車,錦簾已經放下,隔絕了內外。寒風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發出嗚咽般的聲響。街頭的人群早已散去,只餘下她孤零零的身影和滿地的寂寥。深宅大院的邀約,是逃離這冰冷街頭的階梯,還是通往未知旋渦的入口?
她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防狼噴霧,冰冷的觸感此刻卻無法帶來絲毫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