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深宅玉簪鎖春風》
京城西城,柳侍郎府邸。
兩尊石獅踞於朱漆大門兩側,銅釘密佈,沉甸甸地散發著不容僭越的威儀。陳巧芸跟在引路的青衣小婢身後,指尖下意識地捻著身上那件為了赴宴咬牙置辦的簇新藕荷色潞綢褙子邊角。料子是好料子,光滑微涼,可這立領箍著脖子,裙襬絆著腳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薄冰上,渾身的不自在。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沉甸甸的甜香,是上好的沉水香,絲絲縷縷,無孔不入。繞過刻著富貴牡丹的影壁,眼前豁然開朗。抄手遊廊蜿蜒曲折,連線著幾進深邃的院落。廊下侍立的丫鬟僕婦們,個個低眉順眼,屏息凝神,行走間裙裾幾乎紋絲不動,只餘下細不可聞的足音。偶爾有端著漆盤匆匆走過的下人,也是腳步放得極輕,彷彿怕驚擾了這深宅大院的沉沉靜氣。這裡的一切,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精心擺弄過,精緻、有序,卻透著一股子凝固的冰冷。
“小姐請這邊。”引路的小婢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氣音。
陳巧芸深吸一口氣,那沉水香濃得讓她有些發悶。她暗暗給自己鼓勁:“穩住,陳巧芸!就當是進了個頂級會所開專場直播,底下坐的都是榜一大佬的太太團!” 可這“會所”規矩也忒大了些。方才進門,門房那挑剔審視的目光,管家那套繁複的盤問和引見規矩,都讓她頭皮發麻。尤其是一個管事婆子,眼神像帶著鉤子,從她頭上的銀簪掃到腳上的繡鞋,最後在她抱著古箏的姿勢上停留了許久,那目光裡的審視和隱約的不以為然,刺得她後背微僵。
她被引至一處花廳外。廳內隱隱傳來女子低柔的談笑聲,珠翠輕碰的細響,還有瓷器相觸的清脆叮咚。小婢示意她稍候,自己碎步進去通報。
門簾掀開一角,一股更濃郁的暖香混著脂粉氣撲面而來。陳巧芸飛快地朝裡瞥了一眼。只見廳內鋪著厚厚的猩紅絨毯,上首坐著幾位珠環翠繞、氣度雍容的婦人,想必是府裡的太太奶奶們。下首兩側則坐著幾位正當妙齡的閨秀,個個錦衣華服,妝容精緻,儀態端方。她們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朝門口這邊飄來。
好奇、探究、些許的優越感,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評判意味。陳巧芸的心,沒來由地往下沉了沉。這深宅裡的風,看似和煦,吹在身上,卻帶著料峭春寒。
花廳中央已設好了琴案。陳巧芸抱著她的古箏,在無數道目光的聚焦下,一步步走過去。腳下的絨毯吸走了所有聲音,廳內一時靜得可怕,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在耳膜裡擂鼓。
她將琴輕輕置於案上,指尖拂過冰涼的琴絃,那熟悉的觸感帶來一絲安定。她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或矜持、或好奇、或帶著審視的臉孔。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忐忑,屬於“巧笑倩兮”直播間主播的職業本能瞬間啟用。她唇角揚起一個恰到好處的、明媚又不過分張揚的笑容,對著上首的柳夫人和幾位太太福了一福,聲音清亮,帶著一種奇特的活力:
“民女陳巧芸,給諸位夫人、小姐請安。今日得蒙貴府青眼相邀,獻醜了!一曲《春江花月夜》,請夫人小姐們品鑑!” 她頓了頓,鬼使神差地,那句早已刻進骨子裡的直播間開場白脫口而出,“初來乍到,手藝不精,還請各位‘老鐵’多多擔待,點點關注不迷路哈!”
“老鐵?”
“點…關注?”
“不迷路?”
話音落地,整個花廳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彷彿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漣漪無聲地擴散開去。上首柳夫人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保養得宜的臉上,雍容的笑意僵住了,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驚愕和茫然。旁邊一位穿著絳紫色團花褙子的太太,正拈著塊點心,聞言差點噎住,趕緊用手帕掩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下首的幾位閨秀更是面面相覷,彼此交換著難以置信的眼神,有人忍不住用帕子掩住櫻唇,肩膀微微聳動,顯然是強忍著笑意。
空氣凝固了。連侍立在角落裡的丫鬟們,都驚得忘了呼吸,一個個把頭埋得更低。
陳巧芸只覺得一股熱血“嗡”地衝上頭頂,臉頰瞬間燒得滾燙!糟了!說禿嚕嘴了!這該死的直播職業病!她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或者找個地縫鑽進去。她慌忙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袖,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就在這時,一聲極輕、卻又無比清晰的嗤笑聲,從靠窗的位置傳來。陳巧芸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鵝黃雲錦衫子、梳著雙丫髻的圓臉少女正捂著嘴,一雙杏眼彎成了月牙兒,顯然是覺得這“老鐵”之言新奇有趣至極。這少女的眼神里沒有惡意,只有純粹的好奇和忍俊不禁。她的笑聲像投入冰湖的一顆小石子,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靜。柳夫人也回過神,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強,她清了清嗓子,打圓場道:“呵呵,陳姑娘……倒是個爽利性子。無妨,無妨,請開始吧。”
陳巧芸心中暗自慶幸,趕緊收斂心神,再不敢亂瞄亂看,只專注於眼前的古箏。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澄澈的專注。指尖起落,錚然一聲清越的泛音,如一滴清露墜入寒潭,瞬間盪開了花廳內殘餘的尷尬與凝滯。
《春江花月夜》的旋律如水般流淌開來。初時是江樓鐘鼓的悠遠,月夜江畔的靜謐空靈。她的指法嫻熟流暢,帶著一種被現代音樂理論打磨過的精準與力度,每一個音符都剔透飽滿,輪指、搖指、刮奏,技法運用得恰到好處,將古曲的意境勾勒得無比清晰。
廳內眾人臉上的驚愕與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沉浸與欣賞。柳夫人端著茶杯的手終於緩緩放下,身體微微前傾,凝神細聽。那位咳嗽的太太也忘記了方才的失態,眼神隨著琴絃的顫動而游移。
然而,當曲子進入“漁舟唱晚”的段落,本該是恬淡悠然的歸舟意境時,陳巧芸的指尖卻悄然注入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活力。她巧妙地在幾個關鍵音上加重了力度,節奏也帶上了幾分現代流行音樂中常見的、更具衝擊感的頓挫感。一段本該舒緩的旋律,在她指下竟隱隱透出幾分“策馬奔騰”的激越豪情。幾位通曉音律的太太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互相對視了一眼。這…似乎與她們熟知的古曲韻味,有些微妙的差異?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泛音嫋嫋散去。花廳內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一陣還算得體的掌聲。柳夫人頷首讚道:“陳姑娘指法精妙,韻味獨特,果然不凡。”
陳巧芸起身道謝,心裡卻明白,這“獨特”二字,恐怕是褒貶參半。她目光掃過下首,那位鵝黃衣衫的圓臉少女——柳侍郎的幼女柳含煙——正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小臉上滿是興奮和躍躍欲試。
短暫的休息後,柳夫人示意陳巧芸可再奏一曲。陳巧芸看著柳含煙那毫不掩飾的喜愛,心頭一動。機會來了!她決定徹底放開一點。
“夫人小姐們,”她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添了幾分神采飛揚,眼神也大膽地看向下首的閨秀們,“方才一曲,恐未盡興。民女再獻上一段家鄉小調如何?曲調輕快些,也……更好玩些。” 她故意在“好玩”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也不等回應,她指尖靈動地在琴絃上跳躍起來。這次彈奏的,是她將幾段現代古風流行歌曲的旋律碎片,糅合了《茉莉花》的調子,再輔以她自己即興創作的、節奏感極強的過門,拼湊出來的一首“原創”歡快小曲。旋律簡單明快,朗朗上口,充滿了現代音樂的律動感,與傳統古曲的含蓄婉轉截然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