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樂天蹲在一根剛卸下船、足有水桶粗的紫黑色巨木旁。他穿著半新不舊的綢布褂子,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指尖仔細地撫過木材表面深沉的紋理,那眼神,如同老饕審視著最頂級的食材,專注得近乎虔誠。
“陳老闆,您這眼力勁兒,真是絕了!”旁邊一個穿著體面、戴著瓜皮帽的中年商人,半躬著身子,臉上堆滿近乎諂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遞上一塊溫熱的溼毛巾,“這‘牛毛紋’、‘金星’……不是您點破,我們這幫睜眼瞎,差點把金疙瘩當劈柴賣了!”
陳樂天接過毛巾,隨意擦了擦手,目光並未離開木材,嘴角卻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這弧度裡,有商人特有的精明,也有一種降維打擊帶來的、近乎懶洋洋的優越感。“老周,說了多少遍,這叫‘使用者體驗’。”他聲音不高,帶著點北方口音,在這吳儂軟語的環境裡顯得格外清晰,“料子好,是一回事。讓人一眼就看出它好,心甘情願掏銀子,這才是本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午後的陽光透過高大的木棚間隙灑下,在他腳邊投下斑駁的光影。碼頭工人們喊著號子,沉重的木材在滾木上發出沉悶的轟響。陳樂天環顧著這片由巨大木材構成的“森林”,看著工頭老周指揮著工人將另一根他選中的紫檀木小心地抬上板車,準備運往城裡的木作行。秩序井然,效率頗高。這本該是令他躊躇滿志的景象。
可心底深處,卻有一塊地方始終空落落的,像缺了一角的拼圖。這繁華富庶的江南,這日漸紅火的木材生意,終究填不滿那份牽腸掛肚。老婆、兒子、閨女,還有那個脾氣暴躁、不知在哪兒摸爬滾打的老丈人……你們到底在哪兒?這茫茫人海,隔著幾百年的時光,該怎麼找?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跳了出來,帶著點孤注一擲的荒誕,卻又在他商人精明的頭腦裡顯得無比“合理”。他眼神銳利地掃過四周忙碌的工人和堆疊的木材,快步走到那根剛被選中的、價值不菲的紫檀木旁。趁老周背對著他指揮搬運的間隙,陳樂天迅速從袖袋裡摸出一柄小巧卻異常鋒利的摺疊刻刀——這是他穿越後特意找人打的防身兼“工作”用具。
他蹲下身,身體巧妙地擋住了可能投來的視線。刻刀的尖刃毫不猶豫地刺入紫檀木堅硬如鐵的肌理。他手腕沉穩有力,動作極快,在木材底部一個極其隱蔽、不易被察覺的角落,深深地刻下兩個現代氣息濃烈到格格不入的簡體字:
暴富!
最後一筆刻完,他飛快地收起刻刀,若無其事地站起身,用靴底蹭了蹭旁邊散落的木屑,巧妙地掩蓋了新刻的痕跡。老周恰好轉過身來,滿臉堆笑:“陳老闆,都安排妥了!您看……”
“嗯,不錯。”陳樂天點點頭,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從容,指著那根刻了字的紫檀木,“這根,尤其要小心搬運。告訴城裡‘萬寶軒’的劉掌櫃,就說是我陳樂天特意點出的‘祥瑞料’,讓他務必……嗯,好好‘展示’。”他刻意在“展示”二字上加重了語氣,眼神意味深長。
老周雖然不太明白一根木頭怎麼就成了“祥瑞”,但陳老闆的眼光和手段他是徹底服氣的,當下連連點頭:“明白!明白!祥瑞!絕對好好展示!您放心!”
陳樂天看著那根藏著“暗號”的巨木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板車,隨著“吱呀吱呀”的車輪聲,緩緩駛離喧囂的碼頭,匯入蘇州城車水馬龍的街道。他站在原地,午後的暖風吹拂著他的衣襟。嘴角那絲掌控一切的從容笑意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憂慮。
“暴富……”他在心底無聲地咀嚼著這兩個字,帶著無盡的期盼和渺茫的希冀,“你們……能看懂嗎?能順著這‘祥瑞’……找到我嗎?” 陽光依舊明媚,運河的水波光粼粼,可陳樂天的心,卻沉甸甸地墜了下去。
北京城,內城偏西,曹府。
這座深宅大院雖不似王府般顯赫張揚,卻葉門庭森嚴,透著一種詩書傳家的內斂氣度。兩尊石獅子沉默地蹲踞在朱漆大門兩側,門楣上的匾額書著“敕造江寧織造曹府”,字跡端凝。
陳浩然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明顯不太合體的青布長衫,侷促地站在大門側翼專供下人進出的角門旁。他手裡緊緊捏著一卷粗糙的黃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清晨微涼的空氣吸入肺腑,也壓不下他心頭的忐忑和那一絲書生的執拗。
自從那日因一篇針砭時弊的策論,竟陰差陽錯地被曹府大管事看中,讓他這“落難書生”在賬房暫時幫忙抄錄,他便知道這或許是他尋親的唯一希望。曹府的門路,接觸的資訊,遠非他一個流落街頭的窮書生可比。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砰砰亂跳的心平靜下來。目光警惕地掃過角門內外。幾個青衣小帽的下人匆匆進出,偶有婆子提著食盒走過,並無人特意留意他這個新來的“抄書先生”。時機正好。
陳浩然迅速展開手中的黃紙,又從懷裡摸出一支禿了毛的小楷筆和一方劣質墨盒。他蹲下身,將黃紙鋪在冰涼的青石臺階上,毫不猶豫地落筆。筆鋒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在黃紙上飛快地寫下一首七言短句:
陳年舊事付煙雲,
文火慢煎識苦辛。
強項難折風骨在,
尋親何懼路嶙峋。
字跡端正清癯,帶著明顯的館閣體痕跡,但細看之下,每個字的起承轉合都透著一股刻意為之的生硬。尤其是每句的首字,落筆似乎格外用力——“陳”、“文”、“強”、“尋”。
寫完最後一個“峋”字的最後一筆,他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吹了吹紙上未乾的墨跡,又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確定無人注意,他飛快地從袖中摸出一小塊偷偷藏下的漿糊疙瘩,用指頭蘸了,胡亂地抹在黃紙背面。然後站起身,佯裝無事地踱到角門旁那片專供張貼府內雜役招募或失物啟事的佈告板前。
佈告板上已經貼了好幾張紙,多是些“尋走失黃犬一頭”、“招漿洗婦人”之類的瑣事。陳浩然的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他強作鎮定,迅速將手中那張墨跡未乾的黃紙拍在了佈告板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用力按了按。
“浩然,杵這兒作甚?”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嚇得陳浩然渾身一激靈,差點跳起來。
他猛地回頭,只見曹府大管家曹順正揹著手,慢悠悠地踱過來,一雙閱盡世事的眼睛在他臉上和他剛貼上去的黃紙之間掃了個來回。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彷彿能穿透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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