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強後背微微一緊。“王爺謬讚。不過是些粗劣石炭,略加整治,比柴火經燒些,價也賤些,不敢稱善舉,餬口而已。”
“餬口?”胤祥笑了笑,目光卻沒多少笑意,掃過陳文強恭敬低垂的臉,“能讓成千上萬戶‘餬口’的東西,可就不只是‘東西’了。有人跟本王提了句,說京城柴炭行的老人兒,近來嘆氣的時候多了。”
“小人惶恐。”陳文強立座躬身,“若有不當之處,還請王爺明示。小民一家,本分經營,絕無擾亂行市之意。”
“起來,沒說你擾亂。”胤祥擺擺手,語氣緩和了些,“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這道理,你讀過書,該懂。”他頓了頓,似在斟酌詞句,“有些事,沾了‘黑’,就容易讓人多想。哪怕你本心是好的,架不住別人往‘黑’裡琢磨。‘黑金’之名,初聞有趣,聽多了,就未必只是有趣了。”
黑金!陳文強心頭巨震。這是他私下對煤炭的稱呼,只在極核心的家人面前提過一兩次!王爺從何得知?是了,年小刀那幫市井兄弟,人多口雜……或者,王府根本就有他不知道的眼線。
他背上瞬間沁出冷汗,語氣更恭謹:“王爺教訓的是。小民回去,定當收縮此業,專心於紫檀木作與音律小道,不負王爺期許。”
“期許談不上。”胤祥轉身又去逗那鸚鵡,背影顯得有些難以捉摸,“你那紫檀玩意兒,做得不錯。宮裡……也有人問起。至於音律,陶冶性情,總是好的。過幾日,本王府裡有個小聚,都是些清閒散人,你也來,帶上你妹妹,彈支清淨曲子聽聽。”
“是,謝王爺抬愛。”陳文強深深一揖。他知道,這次會面結束了。王爺給了他警告,也給了他一塊新的、更精緻的擋箭牌——紫檀和音律。至於煤炭,必須更快、更徹底地藏到這塊擋箭牌後面。
離開王府,春日的陽光照在身上,陳文強卻感覺不到暖意。王爺的話像冰冷的針,扎破了他這些日子因財富快速積累而悄然滋生的那點膨脹。朝堂的目光,比他預想的來得更快,更隱晦,也更危險。胤祥能提醒他,已是難得的情分,但這情分有多重?能抵擋多大風雨?
回家後,他立刻重新調整部署。煤鋪的收縮加速,幾處剛談好的售煤點果斷放棄。紫檀坊則燈火通明,全力打磨那套“竹韻”傢俱。雪琴閉門不出,悉心教導那兩個選中的孩子。
三天後,王府夜宴。
宴設在後花園的敞軒,果然如胤祥所說,人不多,十來個,多是些文人清客模樣,也有兩位穿著常服、氣度不凡的中年人,低聲談笑,目光偶爾掃過眾人,沉靜而銳利。陳文強心下凜然,那絕不是普通的散人。
陳家的紫檀小件作為觀賞物陳列一角,引來幾句客氣的稱讚。雪琴帶著兩個孩子,一身素雅,演奏了一曲《梅花三弄》。琴音淙淙,清冷乾淨,在這暖香浮動的夜裡,像一道滑過冰雪的溪流。曲畢,主位上的胤祥點了點頭,說了聲“尚可”,便不再多言。倒是旁邊一位清瘦老者,多問了幾句雪琴師承、曲譜由來,雪琴一一得體應答。
陳文強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扮演一個因妹妹才藝而僥倖陪座的商人角色,話題引到紫檀上,他便謙遜地介紹幾句木性、做工;問到別的,一概推說不知。
宴至中途,氣氛漸松。忽有一個小太監匆匆進來,在胤祥耳邊低語幾句。胤祥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笑道:“諸位慢用,本王有些俗務,去去便來。”
王爺離席,敞軒內靜了一瞬,旋即又恢復談笑,只是那笑聲裡,似乎多了點別的東西。陳文強正低頭剔著盞中果核,忽然感覺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又移開了。他抬眼,只見對面席上一個一直沒什麼存在感的青袍人,正舉杯向他示意,臉上帶著點淺淡的、看不出意味的笑。
那人起身,似乎要離席更衣,經過陳文強身邊時,腳步微頓,極低的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
“陳東家的‘黑金’,取暖萬家,功德無量。只是這功德太大了,小心……燙手。”
語速極快,說完便走,留下淡淡的酒氣。
陳文強捏著杯盞的手指,驟然收緊,骨節泛白。他認得這人,或者說,聽說過。都察院一位姓李的御史,官職不高,卻以“風聞奏事”、不依不饒出名。
王爺剛剛離席,這位李御史就過來“點”了他一句。是巧合?還是……
他抬眼,望向胤祥空置的主位,又瞥向那李御史消失在帷幔後的背影。敞軒外,王府的夜色濃重如墨,簷下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搖晃,將光影扯得支離破碎。
宴席還在繼續,絲竹聲、談笑聲嗡嗡地匯成一片溫暖的背景。陳文強慢慢鬆開手指,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酒液冰冷,劃過喉嚨,卻像一道火線。
擋箭牌,怕是快要不夠用了。那藏在“雅事”背後的“黑金”,終究是被人死死盯上了。而且,盯著它的,恐怕不止一方。
今夜王府的暖風,吹不散他心頭驟然聚起的寒意。真正的風,似乎就要從那看似平靜的宮牆深處,呼嘯而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