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雪愈大了。趙秉忠最終收起錦盒,起身時深深看了陳樂天一眼:“後生可畏。”
織造府西庫房的火在天亮前被撲滅了。損失不大,只燒了幾囤陳年棉花。但府內氣氛卻愈發詭異。
陳浩然在賬房熬了通宵。那三本藍皮賬冊像三個燙手山芋——記錄的是近五年來宮廷綢緞貢品的“非常規”出入:有本該入庫卻憑空消失的三十匹雲錦,有賬面記載為“蟲蛀損毀”但實際去向成謎的八十件緙絲袍,更多的是各種名目的“損耗”、“試樣”、“敬上”,筆筆數字觸目驚心。
最要命的是最後一頁夾著的一張便箋,墨跡已暈開大半,但仍可辨出是曹頫親筆:“……御用鵝黃緞十匹,暫抵前歲虧空,待秋稅後補……”
窗外天光漸亮,雪停了,屋簷滴下水聲。陳浩然揉了揉乾澀的眼睛,腦中飛速運轉。他記得史料中曹家被抄的導火索正是“虧空帑銀”,但具體時間節點模糊。如今親眼見到這攤爛賬,才真切感受到大廈將傾的寒意。
“陳先生,”周賬房悄無聲息地又出現在門口,手裡端著熱粥,“老爺請您去書房。”
曹頫的書房燒著地龍,溫暖如春,卻驅不散主人眉間的陰鬱。這位《紅樓夢》中賈政的原型人物,此刻不過四十出頭,兩鬢已染霜色。他示意陳浩然坐下,沉默良久才開口:“賬……看完了?”
“看完了。”
“你覺得,還能補嗎?”
陳浩然斟酌詞句:“若開源節流,徐徐圖之,或有一線生機。但……”他抬眼,“若宮中突然核查,或有人從中作梗,則危如累卵。”
曹頫苦笑:“好一個‘危如累卵’。”他起身踱到窗前,望著院中積雪,“這些年,南巡接駕、宮中打點、宗親往來……哪一筆能省?皇上要盛世氣象,這江寧織造就是撐起這氣象的金線。可線繃得太緊,終會斷的。”
陳浩然心中一動,試探道:“或許……可尋些新進項?”
“新進展?”曹頫回頭,“你是說,像今兄那樣的生意人?”
這話意味深長。陳浩然背脊發涼——曹頫竟已查過他的背景!
“不必慌張,”曹頫擺擺手,“令尊在北方的煤爐生意,李衛李大人前日來信時提過一句,說是‘惠及百姓’。至於令兄在南京的木料生意……”他頓了頓,“三日後府內比樣,讓他好好準備。若是東西真的好,織造府可以採買。”
這突如其來的轉機讓陳浩然怔住。但曹頫接下來的話讓他如墜冰窟:“只是有一條——所有往來,必須經你之手。賬目,也由你單獨記一本。”
當日傍晚,陳浩然告假出府。雪又下了起來,他裹緊棉袍,七拐八繞確認無人跟蹤後,鑽進城南一條小巷。
巷深處有家不起眼的香燭鋪,掌櫃的是個獨眼老人——這是年小刀舊部在南京的聯絡點之一。陳浩然遞上暗語字條,半個時辰後,收到了北方來的加密家書。
父親陳文強的字跡潦草而有力:“北方炭商已聯合狀告煤爐‘引發火患’,官司月內開庭。李衛門人暗中遞話,此事背後有內務府影子,恐與江南織造虧空案將發有關。汝在曹府如履薄冰,必要時可斷尾求生。樂天、巧芸之事已知悉,囑咐他們:名不可太盛,利不可獨吞。另,通訊改用第三套密碼,每十日一次,閱後即焚。”
紙在炭盆中捲曲成灰時,陳浩然的手在微微發抖。他想起今晨曹頫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想起賬冊上那些詭異的紅圈標記——那是周賬房昨夜趁他小憩時偷偷加上的,圈起的都是與“怡親王胤祥”門下相關的往來賬目。
怡親王,雍正最信任的弟弟,主管戶部,正是稽查虧空的總負責人。
窗外風雪呼嘯。陳浩然點燃油燈,鋪開密碼本,開始撰寫給家人的回信。他必須警告樂天:曹府的訂單可能是救命稻草,也可能是催命符;要提醒巧芸:那些追捧她的權貴子弟中,或許就藏著探查曹家網路的耳目;更要告訴父親:江南的網正在收緊,而他們一家人,都已在這網中。
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裡,他忽然想起穿越前那個冬夜——全家圍坐在現代別墅的壁爐前,父親開玩笑說:“要是能穿越,咱們就去清朝當煤老闆,富可敵國。”母親笑他做夢,妹妹嚷著要當音樂家,而他自己,那個還在準備紅學研討會論文的研究生,則說想親眼見見曹雪芹。
如今夢以最荒誕的方式成真了。他們確實成了“煤老闆”,也確實來到了雍正朝,妹妹真的在教古箏,他也真的站在了曹雪芹出生的府邸中。
可代價呢?
信寫完了。他用特殊藥水塗抹,字跡漸漸隱去,紙張看上去只是一張普通的商號流水單。獨眼掌櫃沉默地接過,塞進一捆線香中。
走出香燭鋪時,天已黑透。雪地裡,兩行新鮮的腳印從巷口延伸到鋪門前——不是他來時的腳印。
陳浩然駐足,風雪撲在臉上,冰冷刺骨。他緩緩轉身,望向身後深不見底的黑暗巷弄。
。梆梆,梆梆,聲更打來傳遠
。了天更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