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梆子剛敲過,江寧織造府西跨院的廂房裡,陳浩然盯著賬冊上那片硃砂暈染的痕跡,指尖發涼——這抹紅,像極了三日前曹頫賞給管事的那方雞血石印章的顏色。
燭火在青瓷燈盞裡跳了跳。
陳浩然合上乾隆三年春的緞匹入庫簿,從堆疊如山的賬冊間站起身。窗外月色被烏雲啃去半邊,庭院裡的石榴樹影潑在窗紙上,像一張漸漸收攏的網。
他來曹府已四月有餘。憑藉現代審計工作中養成的對數字的敏感,加之刻意藏拙的謹慎,漸漸從謄抄文書的邊緣幕僚,被調到協助核驗江南三織造往來賬目的位置上。這本是曹頫對他的試探——這些賬冊關係著內務府、宮中採買、各地藩王貢禮,乃至不能明說的銀錢流向。
白日里,府中大管事曹寅年拍著他肩膀:“陳先生是北地來的,眼神清明,幫老爺瞧瞧這些年蘇州織造送來的料子數目可對得上。”話說得和氣,眼底卻沉著秤砣般的審視。
此刻夜深人靜,陳浩然攤開三本並列的賬冊:
一本是江寧織造府存檔的正式入庫記錄,絹紙工楷,鈐著“江寧織造司”的朱印;
一本是蘇州織造衙門發來的協辦單抄件,字跡略顯潦草;
第三本卻是他從庫房老吏那裡“無意”看見的草料簿——用泛黃的毛邊紙裝訂,記著各色緞匹的實際到貨日期與抽檢情況,邊緣還粘著幾縷褪色的絲線。
問題出在去年秋的那批“雲錦萬字紋宮緞”。
正式賬冊記載:“十月十八,收蘇州織造雲錦二百匹,驗訖。”
蘇州來文寫著:“十月十二發江寧雲錦二百匹。”
草料簿裡卻用炭筆小字注著:“十月廿三,實收一百八十六匹,十四匹水漬黴斑,退返。十一月補十四匹至。”
陳浩然用自制的羽毛筆在宣紙上列著算式。退返與補送的時間差裡,那十四匹緞子的“賬面存在”足足延續了二十五日。而就在十月廿五,曹府賬房支取了一筆“宮中節敬”,數額恰與十四匹雲錦的市價相仿。
“騰挪。”他低聲吐出這個詞。
窗外忽有細碎腳步聲。
陳浩然吹熄蠟燭,將草料簿塞進榻板暗格——這是他按現代賓館床頭櫃設計的夾層,木板滑動時有極輕的“咔”聲。
門扉被叩響,是曹頫身邊的小廝松煙:“陳先生,老爺請您去書房敘話。”
廊下風燈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揉短。路過花園時,陳浩然瞥見東廂暖閣還亮著燈,窗上映出兩個對坐的人影——其中一人舉杯的姿態,像極了他昨日在茶樓偶遇的杭州木材商會的二掌櫃。
書房裡炭火太旺,龍涎香混著墨汁的氣味沉沉壓下來。
曹頫沒穿官服,一身靛青綢袍坐在紫檀大案後,手裡盤著兩顆和田玉籽料。他年不過四十,眼角已有深痕,那是常年周旋於皇帝、內務府與江南官場之間留下的刻度。
“坐。”曹頫指了指下首的黃花梨圈椅,“聽聞令尊在北方的煤爐生意做得精巧,連淳郡王府上都用著了?”
陳浩然心頭一緊:“家父小本經營,仰賴各位大人抬愛。”
“小本?”曹頫笑了,從案頭拿起一封書信,“李衛李大人前日來信,說令尊的煤爐省炭五成,今年直隸賑災用的就是這爐子。這可是功德。”
話裡有話。李衛如今是浙江巡撫,雖與曹頫同屬雍正倚重之臣,但二人轄區相鄰,暗中的較勁朝野皆知。這封信是提醒,也是示警——曹家能知道陳家底細,別人也能。
陳浩然垂眼:“皆是皇恩浩蕩,草民家不過盡些綿力。”
“綿力有時也能掀起浪來。”曹頫將玉籽擱在案上,發出清脆一響,“今兒請你來,是想問問——賬上那批雲錦的事,你看明白了麼?”
空氣驟然凝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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