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金陵城的梧桐葉落得滿街金黃。
陳巧芸剛送走今日最後一班學生,雅舍後院的琴聲還嫋嫋未散,前門便傳來急促的叩環聲。丫鬟翠兒小跑著去應門,片刻後捧回一封火漆密信,信封上無字,只畫了朵簡筆的煤花——這是陳家內部急件的暗記。
巧芸心下一緊。
拆開信,是兄長樂天的筆跡,字跡比平日潦草三分:
“芸妹見字如面。今日申時,江寧織造府採辦管事藉故推了已定好的紫檀看樣之約。同期,三木堂、永豐號等五家本地木行東主在秦淮畫舫秘聚,據小刀舊部眼線報,席間有‘須給北佬顏色’等語。吾料抵制未止,反生新變。另有一事蹊蹺——午後有自稱蘇州織造衙門司禮監隨員者至鋪中,言欲訂‘御用規制’紫檀插屏一對,卻對紋樣、尺寸語焉不詳,只強調‘須與曹府貢品同工同料’。此事恐非商賈之爭這般簡單。汝在閨秀圈中,務必留意風向。兄樂天,十月廿七急筆。”
巧芸將信紙在燭火上焚了,灰燼落入青瓷水盂。
“小姐,可是大少爺那邊……”翠兒小聲問。
“備車。”巧芸起身,“去朱雀街新開的‘雲裳閣’,聽說他家進了蘇杭新樣的縐紗。”
馬車穿過暮色中的街巷。巧芸倚窗沉思——兄長信中未明言,但她讀出了兩層深意:一是本地商幫的反撲從明面抵制轉向了更陰柔的聯合施壓;二是官面上的人突然介入,且直指“曹府貢品”。這已超出尋常商業競爭的範疇。
雲裳閣二樓雅間,巧芸“偶然”遇見了正在選衣料的蘇州織造李大人家的三小姐。兩個月的古箏私授課上,這位李三小姐是最積極的學生之一。
“先生也來選料子?”李三小姐親熱地挽住她,“恰巧,我正想請教《出水蓮》輪指的技法呢……”
閒談半盞茶後,李三小姐似不經意道:“說來,昨日家父宴客,席間聽江寧衙門的師爺提了一嘴,說京裡近來對江南三織造的‘規制’查得細了。尤其是貢品用料、工時、價目,須一一核驗與內務府舊檔是否吻合。”她壓低聲音,“那位師爺最後漏了句:‘曹家這些年送上去的東西,賬面上用的海南檀,實際怕是……’後面便不肯說了。”
巧芸心下了然,面上只微笑:“朝堂大事,我們女兒家哪裡懂得。不過若規制嚴了,你們府上今年冬衣的刺繡怕是更要精工細作才是。”
回程馬車上,她指尖發涼。兄長察覺的蹊蹺,在此印證了——曹家虧空案的風聲,已從京城刮到了江南官場最細微的縫隙裡。而有人正試圖將陳家的生意,與曹府的“賬目問題”暗中勾連。
同一時辰,城西紫檀倉庫。
陳樂天盯著眼前這對自稱“蘇州織造衙門定製”的紫檀大料,眉頭緊鎖。料是上好的金星紫檀,但要求詭異:須與“曹府去年進貢的萬壽屏風”同出一礦脈,且需提供採買地礦主的聯保書、運輸漕船的關引批文、乃至開料匠人的身契副本。
“這哪裡是訂貨,分明是查賬。”賬房先生老周低聲道,“東家,且不說這些文書我們未必齊全,便是有,交出去了,就等於把咱們的貨源、運輸、匠人三條線的底細全揭給了外人。”
樂天冷笑:“他們的目的正在於此。若我們拿不出,便可扣個‘來路不明’的帽子;若拿出了,便可順著文書去威逼我們的礦主、船主、匠人,斷我們根基。”他踱步到院中,望著堆積如山的木料,“更毒的是,他們特意點明‘與曹府貢品同料’——這是埋鉤子。一旦將來曹家事發,便可攀誣我們供給曹家的木料‘以次充好、虛報高價’,幫著做空了皇糧。”
現代商場裡,他見過無數合規審查背後的殺招,但古代這一套“藉著皇權規制殺人”,更顯陰毒狠辣。
“那……這單子咱不接?”老周問。
“接,為何不接。”樂天轉身,眼中閃過銳光,“他們要文書,我們便給——給一份‘乾乾淨淨、毫無破綻’的文書。老周,你連夜去辦三件事:一,讓福建礦場那邊立即做一份新的‘正統契約’,時間往前推三年;二,尋兩條已報廢的漕船,補辦完整的舊年關引;三,從咱們培訓的學徒裡挑兩個身家清白的,籤‘長年僱契’,但契書日期寫去年春。”
老周愕然:“這、這可是偽造官府文書……”
“所以不能真交。”樂天壓低聲音,“你只管備好,鎖進內庫。他們要,便說‘正在整理’,拖。拖的同時,去查查這訂貨人的底——蘇州織造衙門的人,為何跨界來江寧訂料?我懷疑此人身份有假,或是某些人‘借殼下套’。”
他走回堂內,攤開江寧地圖:“本地木行那幾家的反擊,也不能坐等。他們不是聯合壓價麼?我們便‘分而化之’。永豐號的二少爺好賭,三木堂的東主寵妾的兄弟在城東開綢莊……讓小刀的人去‘牽線搭橋’,給點甜頭,透點風聲,就說‘北商願讓利合作,但只與一家獨家聯營’。”
商戰本無仁義,既然對方先破了底線,他便要用現代那套“資本離間+資訊差”的組合拳,在這三百年前的江南商界,撕開一道口子。
此刻的曹府西院,陳浩然正經歷著一場心靈的震顫。
他奉曹頫之命,核對中秋前送往京中幾位王爺府的“節敬”禮單底檔。賬房隔壁便是曹家義學,稚童的讀書聲斷續傳來。午後歇息時,他信步至院外竹林小徑,卻見一個約莫六七歲的清瘦男童,正蹲在石階上用炭條畫著什麼。
走近一看,男童畫的是竹影掩映下的月洞門,門內隱約有個執扇女子的輪廓。筆法稚拙,但那構圖、那意境——陳浩然呼吸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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