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然幾乎站立不穩。他強自鎮定,蹲下身:“這夢有趣。你還夢見過別的麼?”
男童來了興致:“還夢見過好大的園子,有橋有船,很多姐姐妹妹在裡頭作詩。有個寶姐姐,總勸人唸書上進;還有個雲妹妹,愛穿男裝,說話爽利……”他絮絮說著,炭條在石上又勾勒出亭臺樓閣。
曹雪芹。這男童即便此時不叫這名字,也必是《紅樓夢》的創作原型無疑。
歷史書頁上的名字,突然活生生在眼前,用孩童的言語,講述著那些註定要震動華夏文學三百年的夢境雛形。陳浩然感到一種近乎眩暈的宿命感——他竟站在了偉大誕生的源頭。
“這些夢,你與人說過麼?”他試探。
男童搖頭:“嬤嬤說,夢是胡思亂想,不許提。”他忽然抓住浩然的袖子,“先生,你說這些夢是真的,還是假的?”
浩然沉默良久,從懷中掏出一本自己釘制的空白小冊、一支改良過的鵝毛筆(他用現代方法處理了筆尖,書寫更流暢):“若是怕忘,便畫下來、寫下來。真的假的,許多年後,自有後人評說。”
男童眼睛亮了,鄭重接過。這時遠處有嬤嬤呼喚:“沾哥兒!該溫書了!”
男童——曹沾,將冊筆藏進懷裡,跑了幾步又回頭:“先生,你叫什麼?”
“陳浩然。”
“我記住了。”孩童消失在竹影深處。
浩然立於原地,心潮翻湧。他知道曹家大廈將傾,這孩童眼前的錦衣玉食、詩畫風雅,不久後都將化為“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他想做點什麼,卻又知歷史洪流不可違逆。
當晚,陳家兄妹三人的密信,透過改良的“驛鴿+中途換馬”接力系統,在南北間飛速傳遞。
巧芸的信最先到樂天手中:“官場風聲已緊,曹家貢品疑成焦點。兄之紫檀訂單恐為試探,建議以‘料源不足’婉拒,寧可賠違約金。另,妹處今日有應天府通判家小姐探問:曹府近年宴樂用度奢靡,可屬實?此問突兀,疑受人指使。江南閨秀圈,亦非淨土。”
樂天讀罷,當即燒燬。他提筆回信:“訂單已定策拖延,妹勿憂。閨秀圈滲透之事緊要,可反用——擇一二可信者,透‘曹府實則外強中乾、寅吃卯糧’之實情,風聲自會傳回其父兄耳中。真相比謠言更有力。”
他將信交給心腹,又展開浩然從曹府秘密送出的絹書。絹上書滿密密麻麻的小楷,是曹府近三年“承辦宮廷織物”的賬目異常摘要:同一批雲錦,進價賬與採買賬相差三成;工期記錄與匠人考勤對不上;最致命的是,幾筆本該由內務府直接撥銀的“御用特需”,賬上卻顯示由曹家墊付,而墊付的銀兩來源,竟標著“鹽商借貸”。
浩然在末尾用拼音縮寫寫了一行字:“CWKZ(曹家虧空)證據已現,JS(京察)將至,WQ(危機)倒計時約60-90日。建議速切。”
樂天深吸一口氣。六十到九十天——比他們原以為的半年期限,提前了一半以上。
他連夜召來老周與小刀舊部的負責人,下達三條指令:一、所有與曹府有間接往來的生意,十日內完成結算,不再續約;二、紫檀庫存分批轉運至蘇州、杭州的備用倉庫;三、派人盯緊江寧織造府幾個關鍵賬房的動向,每日一報。
子時,樂天獨上倉庫閣樓。
從這裡可望見小半個金陵城。曹府所在的那片街巷燈火零星,與秦淮河畔的畫舫輝煌對比鮮明。一場風暴正在那看似平靜的宅院深處醞釀,而他陳家,雖已極力避免捲入,但生意織就的網,難免有絲縷牽連。
身後樓梯響,是心腹送來北方的回信。父親陳文強遒勁的字型躍然紙上:
“京中煤爐訟案已暫壓(李衛門人暗中周旋),然炭商聯盟未散,恐再發難。江南事,爾等判斷為要。原則:浩然安全第一,錢財可棄。另,近日山西會館有傳言,說‘江寧有北商與織造虧空案有染’,此流言起得蹊蹺,或有人在南北同時佈局,欲阻我陳家立足。吾在北方徹查,爾等在江南須萬分警惕。切切。”
流言已起。
樂天憑欄遠眺,深秋的夜風帶著寒意。他們以為自己是棋手,在江南這盤棋上步步為營,卻或許早已成了別人棋局中的子。對手是誰?是本地商幫?是官場派系?還是……更高處,那雙審視著江南財富與腐敗的、紫禁城的眼睛?
閣樓下傳來更鼓聲。
三更了。
他最後望一眼曹府方向,那片宅院裡,那個今日偶遇的、用炭條畫夢的男童,此刻應已安睡。這孩子不會知道,他隨手畫下的夢境,將比曹家的百年繁華、比此刻暗流洶湧的官商之爭、甚至比這個王朝的鼎盛與衰頹,存活得更久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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