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頫的指甲修剪得極為整潔,此刻卻深深掐進紫檀木椅的扶手裡。
“這三萬二千兩,”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樑上椽子聽了去,“是今歲織造署的例銀虧空。本應用來採買蘇杭絲料的上用銀,已被挪去填補前年的貢品折損。如今戶部的催文已經到了三江巡撫衙門,若再不能填上……”
他沒有說下去,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留下一層薄薄的汗漬。
陳浩然垂首站立,眼角的餘光卻一刻不停地掃過書房四壁。這是他第二次被單獨召入曹頫的內書房——上回是為整理歷年織造賬冊,這回呢?他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只做恭謹聆聽狀。
窗外隱隱傳來孩童的笑語,夾雜著幾句稚嫩的讀書聲。那時曹家西席正在給幼子授課。陳浩然忽然想起,方才進府時,在迴廊拐角處與一個七八歲的男童擦肩而過——那孩子生得眉清目秀,手裡攥著一卷《山海經》,正蹲在假山旁看螞蟻搬家。
曹沾。
那個名字在他心頭重重一磕。
“浩然。”曹頫忽然換了稱呼,不再稱他“陳先生”。
陳浩然立刻收回心神,躬身道:“大人有何吩咐?”
“你幫本署理的賬,井井有條,比那些老賬房更明白其中的關竅。”曹頫起身,踱到窗前,背對著他,“你可知為何?”
陳浩然後背微微一僵。這句話可以有兩種解釋——一是讚賞,二是試探。他選擇最穩妥的回答:“小人不過是盡心竭力,不敢有絲毫馬虎。”
“盡心竭力?”曹頫忽然轉過身來,目光如電,“你可知道,你那種記賬的法子——橫平豎直,分門別類,每一筆銀子的來龍去脈都標得清清楚楚——這不像是個尋常商家賬房的手筆。”
陳浩然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用的當然是自己那套來自後世的記賬系統——複式記賬法,科目分類,借貸平衡。在這個時代,這玩意兒太超前了。他原以為曹頫這個養尊處優的織造郎中不會看得那麼細,卻忘了能在官場浮沉二十載不倒的人,怎麼可能是個糊塗蟲?
“大人明鑑,”他穩住心神,語氣誠懇,“小人自幼隨父親習商,父親常說,賬目就是商家的臉面,亂不得。故而小人養成這個毛病,凡事喜歡條理分明,若有冒犯之處……”
“你不必驚慌。”曹頫擺了擺手,神色間竟有一絲疲憊,“本署理不是怪你,是……可惜。”
可惜什麼?他沒有說下去。
陳浩然卻從這沉默中品出了幾分不祥。曹頫今日的異常,絕不僅僅是賬目虧空那麼簡單。他想起父親陳文強託人帶來的密信——京城那邊,李衛門下有人傳出風聲,說聖上對江南織造的積弊已經動了真怒,正在暗中命人查訪。
“大人,”他斟酌著開口,“小人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小人觀這賬冊上的虧空,其實並非一日之寒。歷年累積下來的窟窿,若要一朝填平,無異於緣木求魚。與其拆東牆補西牆,不如……緩一緩。”
曹頫霍然抬頭:“緩?戶部的催文能緩?聖上的問責能緩?”
“小人不是這個意思。”陳浩然迎上他的目光,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誠懇而無害,“小人斗膽問一句——大人可有信得過的、在京中說得上話的人?”
這話問得極為大膽。陳浩然自己都捏著一把汗,但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給曹家留一條後路的辦法。他記得歷史上曹頫的結局——被革職抄家,家產籍沒。雖然後來雍正並沒有趕盡殺絕,但那份傾覆之禍,足以讓一個百年世家化為齏粉。
曹頫盯著他看了良久,忽然笑了起來,笑聲裡卻聽不出半分歡愉。
“你倒是個有心的。”他重新坐回椅上,聲音低沉下去,“京中……自然是有人的。但那人如今自身尚且難保,又如何能顧得上我?”
陳浩然心頭一震。曹頫說的是誰?是怡親王?還是……他知道自己不該問,只是垂首不語。
書房裡陷入一陣令人窒息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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