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江寧織造府後街的槐樹在風中劇烈搖晃,枝椏刮過陳浩然窗欞的聲響,像是指甲劃過棺木。
他坐在昏黃的油燈下,盯著手中那封尚未封緘的信,筆尖的墨已經凝幹。案頭攤著三樣東西:一份謄抄完畢的織造府歷年貢品賬目節略、一張江南通往京城的驛站輿圖、還有今早門房悄悄塞進來的那張便條——上頭只有六個字:“南貨北運,速避。”
字跡是父親的。陳文強從不寫無用的字。
窗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踩著積水,由遠及近。陳浩然本能地將信紙折起,塞進袖中,順手拿起一本《禮記》攤在案上。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曹頫的長孫曹福。這人四十來歲,麵皮白淨,此刻卻淋得半溼,神色比雨夜更陰沉:“陳師爺,老爺請您過西花廳議事。”
“現在?”
“就現在。”曹福頓了頓,壓低聲音,“宮裡來人了。”
陳浩然心頭猛地一跳。他起身時,袖中的信紙像一塊燒紅的炭,隔著衣衫燙著皮膚。
西花廳的燈火比往常明亮得多,亮得幾乎刺眼。陳浩然踏進門時,看見曹頫坐在主位上,面色灰敗,手中捧著一盞茶,茶卻早已不冒熱氣。他身側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太監,面容清秀,眼神卻像冬日結冰的河面,看不出深淺。
“陳師爺來了。”曹頫的聲音沙啞,“這位是內務府的趙公公。”
趙公公微微頷首,目光在陳浩然身上停留片刻,似笑非笑:“曹大人好福氣,身邊還有這般年輕的幕僚。聽口音,北邊的?”
“直隸人。”陳浩然拱手行禮,心中警鈴大作。內務府的人深夜出現在江寧織造府,這本身就不尋常。更不尋常的是,他在那太監袖口邊緣,看見了隱約的暗色痕跡——像是血跡,又像是硃砂。
“直隸好啊。”趙公公慢悠悠地說,“離京城近,訊息靈通。”
曹頫放下茶盞,手指微微顫抖:“趙公公此來,是為查點今年上用緞匹的賬目。陳師爺,你把去年至今的貢品賬冊都搬來,請公公過目。”
陳浩然應聲出門,腳步卻比平時慢了幾分。他在廊下站定,深吸一口潮溼的空氣,腦中飛速轉動。查賬?若真是查賬,何須深夜前來?若真是查賬,那太監為何眼中毫無查賬之人該有的專注,只有獵人打量陷阱的警惕?
賬冊堆了半桌。趙公公隨手翻了幾本,目光卻始終在曹頫臉上游移。忽然,他將一本賬冊“啪”地合上,笑道:“曹大人,這賬面上的數字,本官看得明白。可這賬外的數字,本官就看不明白了。”
曹頫臉色更白:“公公此言何意?”
“有人遞了摺子。”趙公公的聲音忽然冷了,“說江寧織造府這三年,有十二批上用緞匹並未入京,而是沿運河南下,經揚州轉運。敢問曹大人,這十二批緞匹,去了哪裡?”
陳浩然站在一旁,手心沁出冷汗。他想起那封尚未寫完的信,想起父親那六個字的預警。南貨北運,速避。原來如此——曹家不止是虧空,還有私販。這罪名比虧空更重,重到足以抄家滅族。
曹頫嘴唇顫抖,半晌說不出話來。趙公公也不催,只是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茶沫。這沉默比任何逼問都可怕,像一張網,正在緩緩收緊。
“曹大人若不記得,本官可以提醒。”趙公公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念道:“雍正五年三月,緞匹四批,運往揚州鹽商沈家;雍正五年七月,緞匹三批,運往蘇州織造海保處;雍正六年正月,緞匹五批,運往——”
“夠了!”曹頫霍然起身,茶盞翻倒,茶水在案上漫開,像一幅正在洇溼的地圖,“趙公公,這些事,是有人陷害!”
趙公公笑了,笑容比哭還難看:“陷害?曹大人,這些緞匹出織造府時,可有你的簽押?可有織造府的大印?本官今夜前來,不是審案,是傳話。”他站起身,走到曹頫面前,聲音壓得極低,“萬歲爺說了,曹家三代織造,勞苦功高。只要把這十二批緞匹的去向交代清楚,將私販所得如數上繳,此事可既往不咎。”
曹頫像是被抽去了骨頭,跌坐回椅中。
陳浩然站在陰影裡,指甲幾乎掐進掌心。他太清楚了——這根本不是既往不咎,這是最後通牒。雍正若真想寬恕,就不會派人深夜前來;若真想寬恕,就不會用這種審訊的語氣。這是逼曹頫認罪,是讓曹家自己把刀遞上來。
趙公公走後,西花廳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雨不知何時停了,窗外只有簷水斷斷續續地滴落,像更漏,又像倒計時的鐘。
“陳師爺。”曹頫忽然開口,聲音蒼老了十歲,“你跟了我多久?”
“一年零四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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