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五年的臘月,江南的溼冷像是能鑽進骨頭縫裡。
陳浩然站在曹府後花園的假山旁,手裡捏著一封剛從京裡輾轉送來的信。信是用極細的蠅頭小楷寫的,表面上看不過是尋常的家書問候,但他知道,這封信裡藏著父親陳文強透過李衛渠道遞來的暗語——三個字:“速抽身。”
他不動聲色地將信紙湊近手爐,看著火舌舔舐紙張邊緣,慢慢將字跡吞沒。灰燼落在銅爐裡,被炭火一烤,碎成細末。
三個月的功夫,他從曹家西席變成了曹頫日漸倚重的“謀士”——這個身份本該讓他竊喜,如今卻讓他如坐針氈。事情要從兩個月前說起,那日曹頫在後堂宴請江寧幾位鹽商,酒過三巡,竟破例喚了他來作陪。席間有人提起京中怡親王正在徹查戶部虧空,曹頫面上不動聲色,端酒杯的手卻微微發顫。
陳浩然看在眼裡,心中已是雪亮。
他太清楚這段歷史了。雍正元年追查虧空,曹家被限期三年補足欠款。如今期限已過,非但沒能填上窟窿,反而因為近年織造局送進宮的各色緞匹屢屢被退回重做,賠了銀子又折了臉面。雍正四年那次,御用緞“皆甚粗糙輕薄”,曹頫被罰俸一年;今年閏三月,皇帝穿的石青褂落了色,一查又是江寧織造進的,又是一年罰俸。
兩罪並罰,曹頫已是戴罪之身。
可真正讓陳浩然心驚膽戰的,還不是這些明面上的賬目。上個月他在曹頫書房外候著時,無意中聽見裡頭傳來摔茶盞的聲音,緊接著是曹頫壓低了嗓音的怒罵:“……要查便查,何苦讓人來遞話?什麼三年之期,分明是要我曹家滿門——”
他沒聽清後半句,但已足夠。有人在逼曹頫,而逼他的人,顯然來頭不小。
陳浩然在曹府的處境,從入冬之後便微妙地變了。
起初是曹頫開始頻頻召他議事——不是講史,而是問策。問的是歷代官員如何應對朝廷盤查,問的是哪朝哪代有虧空補賠的先例。陳浩然每回都答得小心翼翼,引經據典卻不涉當下,像在刀刃上走路。
可曹頫似乎並不滿足於此。
十一月初三那晚,風雪大作,曹頫忽然派人來請,說有要事相商。陳浩然到時,書房裡只燃了一盞燈,曹頫坐在案後,面前的紙上寫了幾個字又被塗去,墨跡狼藉。
“陳先生,”曹頫抬眼看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講過前朝有官員因虧空被抄家,後來可有人東山再起?”
陳浩然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回老爺,史書所載,虧空之罪輕重不一。若是因公挪借,又得朝廷體恤,或可慢慢彌補;若是私貪墨,那便……”
“若是康熙爺南巡接駕的花銷呢?”曹頫忽然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那銀子,是花在皇帝身上的,如今卻要臣子來填,這是什麼道理?”
這話說得太重了。陳浩然幾乎是本能地站起來,躬身道:“老爺慎言。”
曹頫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先生是個謹慎人。也罷,你且回去歇著吧。”
那晚陳浩然回到自己房中,一夜未眠。他知道曹頫已經走投無路,開始病急亂投醫了。更可怕的是,這位江寧織造顯然在暗中轉移家產——他偶爾聽管家提起,說京裡來了人,從後門進出的,行蹤詭秘。陳浩然不敢深問,但他清楚地記得歷史上曹家被抄的罪名之一,就是“將家中財物暗移他處,企圖隱蔽”。
這個火坑,他必須趕在燒起來之前跳出去。
巧的是,機會來得比他預想的更快。
十一月中旬,曹頫的繼母李氏忽然病倒了。這位李夫人是曹寅的遺孀,在曹家地位尊崇,她一病,闔府上下都忙亂起來。陳浩然趁這個機會,在曹頫面前委婉地提了一嘴:自己家中老母年邁,每逢冬日便咳嗽不止,想來為人子者,心中實在牽掛。
曹頫當時正在批閱賬冊,聞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先生是想辭館?”
陳浩然連忙拱手:“不敢。只是家中來信,說母親咳疾加重,學生心中不安。若老爺恩准,學生想告假半月,回京探望。待母親病癒,即刻回來。”
這番話他說得懇切,分寸也拿捏得恰到好處——不是要走,只是告假;不是不回來,只是牽掛老母。曹頫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點了點頭:“先生孝心可嘉,本不該阻攔。只是如今府上事多,你這一走……”
他沒有說下去,陳浩然也沒有追問。他知道曹頫此刻最缺的就是信得過的人,但他更知道,再待下去,自己就會成為曹家這條沉船上的陪葬品。
告假的事就這樣定了下來。陳浩然用三天時間收拾行囊,將這一年多來在曹府積攢的銀兩細軟打點妥當,又悄悄將幾封可能與陳家往來的書信燒成灰燼。臨走那日,他去向曹頫辭行,曹頫讓人拿了一封銀子出來,說是給先生母親的藥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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