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歸化城以西三百里驛道。
一支由四十餘輛騾車組成的商隊正沿著長城內側的古道向西行進。車上滿載鐵器、布匹、茶葉和軍仗,車轍在黃土路上碾出深深淺淺的溝痕。這是陳文強派出的第一批軍需物資的車隊,由煤棧掌櫃裴厚德親自押運,目的地是歸化城軍需調配處。
裴厚德騎在隊伍最前方的那匹矮腳馬上,眯著眼望著遠處天邊的一抹煙塵。
他在歸化城走貨已有十多年,對這條路上的每一處烽火臺、每一個驛站的方位和駐軍都瞭如指掌。他走貨有個規矩:寧可每天多費兩炷香,也要在有軍臺的驛站附近紮營過夜。西北邊境不比京城腹地,過了張家口便算是出了常備綠營的巡邏範圍,沿途散落的馬匪和零星的準噶爾偵騎,隨時可能對商隊動手。這條規矩他立了多久,送了多少貨,便安然了多久。
可今天,遠處的煙塵有些不對。
太大了。
裴厚德勒住馬,把右手舉過頭頂,做了個停下的手勢。整個車隊應聲而止,鐵器在車板上磕碰出沉悶的響聲,但很快便被西北風吹散。
“胡四兒,”他扭頭看身後那個瘦高個兒的夥計,“你上土坡看看,什麼路數。”
胡四兒應聲下了馬,貓著腰往路旁那座丈許高的土坡上跑。片刻後他伏在坡頂紋絲不動,不知看見了什麼。裴厚德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正想開口催,胡四兒忽然連滾帶爬地從坡上滑了下來,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整話。
“喊什麼?慢慢說。”裴厚德皺眉,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韁繩。
“裴……裴掌櫃,騎兵……”胡四兒嚥了口唾沫,聲音發緊,“至少六七十匹,清一色蒙古馬,從西北方向來的,距咱們最多剩二十里路!”
裴厚德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腦中瞬間閃過幾個念頭:這個方向來的,若是清軍巡邊的哨騎,不至於來六七十騎這麼多人;若是歸化城都統府派來接應官商的護軍,來前至少會有軍臺傳信。眼下這條驛路上……
“不是咱們的兵。”裴厚德斷然說道,聲音沉了下去。
胡四兒的臉白得像紙。
“馬匪還是……”他沒敢說下去。
裴厚德沒應聲,翻身下馬,在車隊的泥土路面上蹲下來,用手掌貼著地面。黃土冰涼,沒有震動傳來——但西北的風大,二十里外的馬蹄聲未必聽得出來。
他只用了不到十息的工夫便做出決定,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擲地有聲:“車隊全部靠邊,貨物卸一半,擺成圍子,車板朝外。裝煤磚和鐵塊的先搬下來堵在車與車之間的空隙處。鐵器箱子摞兩層當矮牆——”他突然停頓,喉頭上下動了動,“不,摞三層。快!”
整個車隊立刻炸開了鍋。
夥計們顧不上害怕,吆喝著卸貨、挪車、搭擋板,動作又急又亂。裝載著特製煤爐的車輛被推到最外側,那些分量十足的鐵箱子被兩個人一組抬下來,在煤爐車的縫隙間壘成一道勉強能遮蔽身形的矮障。
裴厚德安排完車隊防衛,又特意從載馬料的車上搬下來七口大木箱,碼在最外圈防線的內側。箱子裡是上個月陳文強改良過配方的新型防身器械——以煤塊粉末混合油料、硝石密封燒製的煙霧火罐,點火後能迅速釋放出大量濃煙和刺鼻硫氣,用以遮蔽馬匪視線、干擾坐騎前行。這是陳家商隊走西路時最倚仗的看家手段,裴厚德在京城煤棧親自試用過,深知功效。
頭頂的天光一寸寸黯下去。
太陽已經在西邊的那拉山脊後面只露了半張臉,風裡裹著沙礫,割在臉上生疼。裴厚德最後看了一眼遠處的地平線——那團煙塵又大了些,隱約能看見一片灰黑色的身影在天邊蠕動著,像一大片湧動的螞蟻。
他深吸一口乾冷的空氣,退進煤爐車後面,從腰間抽出那把從京城鐵匠鋪定製的橫刀。
刀鋒在暮色裡泛著灰白色的冷光。
“把火罐都引出來,”裴厚德的聲音在西北風中依然穩穩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砸進木頭,“等他們衝近了,聽我號令——頭一波先扔煤磚,砸前鋒的陣型,別心疼東西!第二波再點火罐,對著風頭扔,讓煙往馬隊正面飄!”
話音剛落,大地微微震了一下。
馬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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