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掌櫃,”周把總壓低了聲音,“這件事你報上去的時候,別提馬匪的事。”
陳文強一愣:“為何?”
“你提了馬匪,上面第一件事不是剿匪,而是查你——查你為何不走官道、為何不申請護衛、為何——”周把總頓了頓,“為何一個做煤炭買賣的商家,能拿出這麼多銀子的貨。”
陳文強瞬間明白了。雍正朝對準噶爾用兵,軍費浩繁,僅雍正年間就用銀五千四百萬兩以上。朝中盯著軍需這塊肥肉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還多。他陳家一個“暴發戶”突然拿到軍需訂單,不知有多少人等著抓他的把柄。
“那我該怎麼說?”
“就說——”周把總想了想,“遭遇了小型流寇,三五騎,已被擊退。貨物無損,按時送達。至於第一批貨——”他看了一眼陳文強,“你就說還在路上,風雪阻隔,遲幾日便到。”
陳文強盯著周把總看了三秒鐘。這個素昧平生的武將,為什麼要幫他?
周把總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苦笑一聲:“陳掌櫃,你知道甘州大營這三個月是怎麼過的嗎?以前的煤爐,燒一宿就散架,士兵輪流守夜取暖,凍傷減員比戰損還多。你們陳家送來的第一批爐子——雖然只有一千口——但全營試用了半個月,沒一口壞的。弟兄們說,終於能睡個整覺了。”
他拍了拍陳文強的肩膀:“你幫了甘州大營的忙,就是我周某人的朋友。朋友有難,我不能不管。但——”
周把總的聲音更低了:“我只能幫你這一次。第二批貨到了之後,你立刻回太原,不要再親自押送了。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
陳文強點了點頭。他沒有問“深在哪裡”——問了,周把總也不會說。但他心裡清楚,一個能把第一批貨的路線、時間、貨值摸得一清二楚的勢力,絕不是什麼馬匪。
那是有人要借刀殺人。
或者說,借馬匪的刀,殺他陳家的路。
辰時,甘州大營。
陳文強站在軍營的物資接收處,看著清兵將一口口特製煤爐從車上卸下。負責驗收的是一名文職官員,姓孫,三十來歲,面白無鬚,說話慢條斯理,但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陳掌櫃,”孫官員翻著賬冊,“這批貨比約定的晚了三天。”
“風雪阻隔。”陳文強面不改色。
“哦?”孫官員抬眼看他,“可我聽說,黑水驛那邊昨晚有些動靜。”
陳文強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不動聲色:“孫大人訊息靈通。不過是幾隻野狼罷了,夥計們點了火把嚇跑了。”
孫官員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陳掌櫃不必緊張。在下不過是隨口一問。這批貨——爐子兩千口,斧柄五百把,煤餅三千斤——數目對得上,質量—— ”他從一口爐子裡掏出一塊燒過的煤渣看了看,“比上一批還好。”
他合上賬冊,站起身來,走到陳文強身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陳掌櫃,怡親王那邊,有人替你說了話。但下次——”他頓了頓,“下次再有‘野狼’,記得提前報備。戶部的賬,不好平。”
陳文強心中一震。怡親王胤祥?替他說話?他陳傢什麼時候入了怡親王的眼?
但孫官員已經轉身走了,只留下一句不鹹不淡的:“貨物簽收完畢,陳掌櫃請便。”
陳文強站在原地,望著孫官員遠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出發前二兒子陳浩然從京城託人帶來的信。信上說,有人在都察院那邊活動,準備彈劾陳家“以商賈之身攫取軍需之利,中飽私囊”。陳浩然在信中寫道——“父親,京中暗流洶湧,有人在下一盤大棋。陳家不過是棋盤上的一枚卒子。但卒子過了河,也能將死老帥。望父親萬事小心。”
陳文強當時沒太在意。他覺得兒子在機關待久了,看什麼都像陰謀。但此刻站在甘州大營的風雪中,他忽然覺得陳浩然說得對。
這盤棋,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二十輛空車。車轍在雪地上延伸向東南——那是他來時的路,也是馬匪出沒的路,更是某個看不見的對手注視著的路。
“老趙,”陳文強說,“收拾一下,咱們明日一早就回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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