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強起身回頭,看見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軍官,身著四品武官服色,腰間掛著一柄刀柄纏了舊布的長刀。
“在下肅州鎮標游擊周世榮,”那人抱拳道,“聽聞陳老闆親自押送軍需,特來致謝。”
陳文強還了禮。周世榮的目光落在那排煤爐上,沉吟片刻:“陳老闆這些物件,比兵部配發的強。不過——”
他壓低了聲音:“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前日我接到上峰密函,說朝中有人拿陳家說事,稱‘商賈插手軍需,恐滋弊竇’。陳老闆在西北辛苦,可京城的筆桿子比刀子還利。”
陳文強心頭一緊,面上卻不顯:“多謝周遊擊提點。陳某做生意向來講究貨真價實、賬目清楚。若有人查,陳某隨時恭候。”
周世榮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拱了拱手便轉身走了。
陳文強站在原地,看著夕陽將戈壁灘染成一片暗紅。遠處,一隊運糧的駝鈴正緩緩駛入營地,叮叮噹噹的聲音在空曠的荒野上傳出很遠。他想起了陳浩然說的那番話——“要徹底了斷,得讓怡親王先開口。”可怡親王開口之前,那些密摺恐怕已經遞進養心殿了。
京城,燈市口。
年小刀從醉仙樓出來時已是二更天,街面上的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一個穿灰鼠皮袍子的男人從暗處閃出來,湊近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年小刀腳步一頓。
“鄂爾泰的人?”她問。
“是。戶部左侍郎那邊已經擬好了摺子,罪名有三:其一,陳家借軍需之名囤積居奇、哄抬物價;其二,南洋貿易繞過十三行、私通外夷;其三——”那人頓了頓,“陳巧芸在邊城表演時結交將領,涉嫌‘交通武弁’。”
年小刀冷笑一聲:“第三條最狠。一個樂師跟將領說幾句話就叫‘交通武弁’?那滿朝文武哪個不交通?”
“話是這麼說,可彈章遞上去,誰跟你講道理?”
年小刀沉默了片刻。她這些年在京城權貴圈裡周旋,深知這套把戲的套路——先羅織罪名,再逼人自證,最後要麼傾家蕩產、要麼低頭認輸。陳家如今風頭太盛,煤炭壟斷了京城民用市場,紫檀打通了南洋通道,樂坊從江南開到邊城,軍需又得了怡親王青眼。樹大招風,朝中那些保守派早就看不順眼了。
“摺子遞了沒有?”她問。
“還在斟酌措辭。但最遲三日內,必進通政司。”
年小刀點點頭,轉身往陳家在京城的宅子走去。雪又下起來了,細密的雪粒打在臉上有些疼。她加快了腳步——這件事必須趕在摺子遞進去之前,讓陳文強知道。
陳家宅邸的書房裡,燈火徹夜未熄。
陳文強從西北趕回來的第二天,三封密信幾乎同時送到。一封來自年小刀,詳述了彈劾的三條罪狀;一封來自李衛,措辭隱晦但意思明確——“風暴將至,備傘不如修屋”;第三封來自怡親王府,只有四個字:“靜待聖裁。”
陳文強將三封信並排擺在案上,看了很久。
窗外,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要來了,可這新的一天裡藏著什麼,誰也說不準。
他拿起筆,開始給陳樂天寫信——南洋的生意要暫緩,至少等這陣風過去;又給陳巧芸寫了一封,讓她在邊城務必謹言慎行,表演可以,結交免談;最後,他鋪開一張新紙,筆尖蘸飽了墨,落下去卻是給陳浩然的:
“防貪腐流程,三日內成稿,我親自送怡親王府。”
寫完這些,他將毛筆擱回筆山,靠在椅背上閉了眼。腦海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雍正的目光已經投向陳家了。這道目光是福是禍,全看接下來這步棋怎麼走。
天光大亮時,管家在門外輕叩:“老爺,二少爺來了,帶著一套章程,說是連夜趕出來的。”
陳文強睜開眼,嘴角微微勾起。
“讓他進來。”
。明通室滿得照,來進湧晨,了開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