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第3章 家宴(1)

作者:賈文俊·11天前

第三章 家宴

雍正五年的秋天來得格外早。才進九月,京師的風裡便裹了刀子似的寒意,把宣武門外那幾棵老槐樹颳得只剩光禿禿的枝丫。然而陳家宅邸內卻是另一番光景——廊下新掛的琉璃宮燈將庭院照得通明,正廳裡炭火燒得正旺,几案上擺著江南新貢的蜜橘和西域來的葡萄,空氣裡浮著一股子紫檀木混合沉水香的暖甜氣息。

陳文強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張墨跡未乾的海運賬冊,越看眉頭越是舒展。他今年三十有三,在京城商賈圈裡已經是個響噹噹的人物——紫檀壟斷、煤炭普及、樂坊聞名,這三樁營生像三根擎天柱,把陳家從幾年前那個剛從江寧遷來的外來戶,硬生生撐成了京師商界無人敢小覷的新貴。怡親王胤祥在戶部議事的間隙曾對左右說過一句陳家那小子做生意有章法,這話傳出來,比什麼金字招牌都好使。

大哥,又在看賬?陳巧芸從屏風後轉出來,手裡捧著一盞熱茶,遞到文強手邊。她今日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團花褂子,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清清爽爽的,全不像白日里在那些貴族太太圈中周旋時的珠光寶氣。該歇歇了,爹孃和二哥都在後頭等著開席呢。

急什麼。文強接過茶呷了一口,目光仍黏在賬冊上,你瞅瞅這條南洋的線,這個月光紫檀的利錢就頂上咱們去年一整季的煤錢了。我琢磨著明年再添三條海船,直接從爪哇進貨,跳過廣州那幫二道販子。

巧芸皺了皺眉:海上的事不比京城,風浪大、海盜多,你——

做生意哪有不冒風險的?文強一擺手,把賬冊合上往懷裡一揣,起身時順手拍了拍弟弟的肩,你呀,就是被浩然那小子帶的,整天前怕狼後怕虎。

說曹操曹操到。陳浩然恰好從外面進來,聽見這話腳步頓了一下。他比文強小五歲,面容清癯,一雙眼睛沉靜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那是穿越者在另一個時空裡浸淫了二十多年後留下的印記。他方才從東城的一家書鋪回來,懷裡抱著一摞剛買的邸報和抄本,進門時臉色不大好看。

大哥說得對,我是怕。浩然把書放在几案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今天在書鋪碰見一個人——戶部主事劉文藻的門客,旁敲側擊地打聽咱們家跟李衛大人的關係。

廳裡的空氣忽然安靜了一瞬。

文強的笑容淡了些:劉文藻?就是去年在都察院遞摺子彈劾兩淮鹽運使的那個?

就是他。浩然坐下來,把邸報攤開,指著其中一頁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大哥你看這——上個月御史臺又有三個人聯名上了一道密摺,雖然內容不公開,但據說是跟江南商賈交通外官有關。你想想,咱們家這幾年跟李衛大人走動得那麼勤,朝中那些保守派的官兒能看不進眼裡?

那又如何?文強不以為然地嗤了一聲,李衛大人現在是浙江總督,聖眷正隆。咱們跟他的關係又不是見不得光——紫檀、煤炭、海貿,哪一樁不是實打實的生意?怡親王還誇過咱們——

怡親王殿下近來身體不大好。浩然打斷他,語氣裡終於有了一絲焦灼,我聽說他腿上生了毒瘡,已經纏綿了好幾個月。大哥,你說萬一——我是說萬一——王爺那邊顧不上咱們了,朝中那些人會放過陳家嗎?

正廳裡那盆炭火爆了一個火星子,在寂靜中格外響亮。

陳文強盯著弟弟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浩然,你就是讀書讀傻了。咱們陳家現在是什麼體面?紫檀行裡十成貨有三成是經咱們的手走的,京城六成以上的煤鋪燒的是咱們的炭,樂坊裡連怡親王府的家眷都來聽過曲——你跟我說?

可曹家當年也是這麼想的。浩然的聲音沉下去,江寧織造曹頫,當年何等的風光。康熙爺南巡的時候曹家接駕四次,銀子花得跟流水似的。結果呢?雍正六年,一道聖旨下來,說抄就抄了。

曹家那是虧空!文強一拍桌子站起來,咱們家賬目清清楚楚,每筆進出都有據可查——

虧空是罪名,不是原因。浩然也站了起來,兩人隔著几案對視,一個氣盛,一個沉鬱,曹家真正倒臺,是因為他們背後的人倒了。大哥你想想,曹寅當年跟康熙爺多親近?可換了雍正爺坐龍椅,一朝天子一朝臣,那些舊賬翻出來就是要命的刀。

浩然!陳母從後堂出來,恰好聽見最後幾句,臉色頓時白了,大好的日子說這些作甚?你爹還等著你們入席呢。

陳父跟在後面,六十多歲的人了,一輩子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什麼風浪沒見過。他看了看兩個兒子,又看了看女兒,最後目光落在浩然身上:你大哥方才說的也有理。做生意嘛,不冒風險哪來的富貴?不過——他頓了頓,你弟弟擔心的也不是沒道理。我聽說今年秋闈之後,朝中有些人在議論火耗歸公的事,好幾個江南的豪商被點了名。咱們家雖說不算江南商幫的人,可到底是從哪邊過來的,難保不被牽連。

陳巧芸始終沒說話。她安靜地站在父親身後,低頭看著自己袖口上的纏枝蓮紋樣,忽然開口:今天下午我在誠親王府陪福晉說話,聽她提了一句——說是內務府最近在查幾樁奢靡逾制的事,專門盯著那些跟官員走得近的商戶。

廳裡又是一靜。

陳文強臉上的笑意終於徹底消失了。他重新坐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發出的輕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那又怎樣?咱們家的東西都是正經買來的。紫檀是海運來的,煤炭是開礦出的,樂坊唱的是太平曲子——哪一樁犯了大清的王法?

王法?浩然苦笑了一聲,大哥,你當真以為這世上只有王法?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來,是方才在書鋪裡花五兩銀子從一個書吏手裡買來的抄件。紙上只有寥寥數行字,卻讓文強的瞳孔驟然一縮——

……查陳氏商號,原籍江寧,近年驟富,結交權貴,交通外夷,囤積居奇。其紫檀貿易獲利之巨,疑與海商私販勾連;其煤炭行銷之廣,或涉侵佔官地;其樂坊之設,尤恐引誘官員子弟,敗壞風俗……

抄件下面沒有署名,但那個字的筆鋒凌厲如刀,一看就是御史臺的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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