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四月的京師
四月的京師,楊花飛絮,滿城皆白。
陳文強站在紫檀閣二層的露臺上,俯瞰著前門大街的車馬人流。三家分號的門簾被春風撩起又落下,夥計們肩扛手抬地將一箱箱打包好的紫檀器物裝上騾車——那是怡親王側福晉訂做的一堂十二扇嵌玉屏風,單是運費便花了八十兩銀子。
大哥,廣州的貨到了。陳樂天踩著樓梯咚咚地上來,手裡捏著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三十六箱南洋紫檀,還有八箱暹羅來的——你猜是什麼?
陳文強接過信函掃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別賣關子。
象牙。陳樂天壓低聲音,眼中閃著興奮的光,品相極好,足夠雕三套八仙過海。廣州那邊的洋商說了,下個月還有一批犀角——
樂天。陳文強打斷他,轉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如今說話,越來越有陳二爺的派頭了。
陳樂天一愣,隨即笑道:咱們陳家如今在京師,誰不叫一聲?前天我在同福樓吃飯,隔壁桌兩個翰林院編修議論京師四大商號,紫檀閣排第一——大哥你猜第二是誰?
咱家的煤號。第三是綢緞莊,第四才是那家號稱三百年老店的晉商票號。陳樂天搖頭晃腦,翰林院的人說,咱們陳家一家的買賣,抵得上半個江南織造府。
陳文強沒接話。他望著樓下絡繹不絕的顧客,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上個月李衛從杭州發來的密信裡提到,朝中有人對商賈結交大員一事頗多微詞。信末李衛用硃筆批了四個字:謹慎為上。
但陳文強沒把這話放在心上。在他看來,陳家能有今日,靠的是真金白銀的買賣——紫檀壟斷、煤炭普及、樂坊聞名,哪一樣不是利國利民?怡親王親筆批覆的商業執照就掛在正堂,連九門提督衙門的官差路過都要拱一拱手。
大哥,陳樂天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廣州那邊有個機會。洋商說了,如果能打通福建沿海的路子,咱們的貨可以直接賣到呂宋——
呂宋?
對,利潤翻三番。只是需要在廈門設一個分號,再養幾條船——
陳文強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沉了下去:樂天,這事兒回頭再說。今晚家宴,爹說要談正事。
陳樂天撇了撇嘴:正事。爹現在天天唸叨樹大招風,耳朵都起繭子了。
晚宴設在陳家老宅的正廳。
陳家老宅是三年前買下的,前後五進,原是前朝一位侍郎的別業。陳父花了大價錢翻修,移來太湖石,種下西府海棠,如今滿院花開,香氣襲人。但今晚的宴席上,氣氛卻遠不如花香那般宜人。
陳浩然坐在下首,面前的筷子幾乎沒動過。他望著桌上那道松鼠鱖魚——那是巧芸特意從蘇州請來的廚子做的——忽然覺得有些反胃。
浩然,你怎麼不吃?陳母關切地問。
娘,我不餓。
陳父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好了,人都到齊了,我說幾句。文強,紫檀閣這個月的流水如何?
三萬兩千兩,刨去成本,淨利八千出頭。
陳父點了點頭,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樂天,海外那邊呢?
爹,光是這個月從廣州發來的三批貨,轉手就賺了兩千多兩。下個月還有——
夠了。陳父抬手打斷他,面色沉了下來,我今天找你們來,是說另一件事。曹頫被抄家的事,你們都知道了吧?
滿堂寂靜。窗外海棠被風吹動,花瓣簌簌落下。
陳浩然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緊。曹頫案他關注了很久——雍正五年臘月,曹頫因虧空銀三萬一千餘兩被革職抄家,罪名裡有一條轉移家財。堂堂江寧織造,三代皇商,說倒就倒了。更讓浩然心驚的是,曹頫被抄的罪名裡,有一條是騷擾驛站——那不過是官場常態,可一旦天子要辦你,雞毛蒜皮也能變成殺頭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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