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怕——
怕什麼怕!陳文強一掌拍在桌上,碗碟齊齊一震,我陳文強十五歲跟著爹跑碼頭,二十三歲獨當一面,如今紫檀閣開遍京師九門,連王爺都稱我一聲陳老闆——你讓我縮回去?
陳巧芸終於忍不住了:大哥,二哥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陳文強轉向陳樂天,你也覺得該收手?
陳樂天端著酒杯,慢悠悠地說:大哥,我覺得浩然太過慮了。海外貿易的利,那是白花花的銀子,不要白不要。至於朝中那些人——他輕蔑地一笑,讓他們彈劾去,咱家有怡親王的執照,怕什麼?
陳父看著三個兒子各執一詞,太陽穴突突地跳。他轉頭望向一直沉默的陳母——陳母端著茶盞,目光卻落在窗外那棵被風吹得亂顫的海棠樹上。
巧芸,陳父忽然開口,你最近在那些貴婦人中間走動,聽到什麼風聲沒有?
陳巧芸咬了咬嘴唇。她其實早就想說了——上個月在醇親王府的賞花宴上,幾位誥命夫人看她的眼神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從前是熱絡中帶著幾分巴結,如今是客氣中帶著幾分疏遠。更讓她心煩的是,宴席上那些太太們談的無非是哪家鋪子的綢緞新誰家老爺又升了官,她坐在中間,渾身不自在。
她沒有回答父親的問題,卻轉向陳母,我想去江南住一段時間。
什麼?
樂坊那邊,我實在待膩了。每天見的都是那些虛情假意的官太太,說來說去就那幾句話——我不想過這樣的日子了。
陳文強皺眉:巧芸,樂坊是咱家的一塊招牌,你走了誰管?
招牌?陳巧芸苦笑,大哥,你知不知道那些太太們在背後怎麼說我?說我是商賈之女,仗著幾分姿色攀附權貴。我在她們眼裡,不過是個——
夠了!陳父終於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他的目光從大兒子掃到小女兒,最後落在陳浩然臉上,今晚就到這裡。都回去好好想想——想想曹家,想想年羹堯,想想咱們陳家,到底該怎麼走。
眾人散去後,正堂裡只剩陳父一人。
他站在那幅怡親王親筆題寫的通商裕國匾額下,看了很久。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將匾額上的金字照得冷冷清清。
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陳浩然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疊紙:爹,我寫了一份東西——關於陳家未來三年的佈局調整。我想請您看看。
陳父接過那疊紙,沒有立刻翻開,而是盯著兒子的眼睛:浩然,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在怕什麼?
陳浩然沉默了片刻,聲音很輕:爹,您知道密摺制度嗎?
知道。官員可以直接給皇上寫密奏,不進內閣。
如今能用密摺的官員有一千二百多人。皇上每天批閱的密摺,少則幾十,多則上百。您說——浩然頓了頓,這一千多道密摺裡,會不會有幾道,寫的是兩個字?
陳父的手微微一顫。
窗外,海棠樹在夜風中劇烈搖晃,花瓣如雪片般紛飛墜落。遠處傳來梆子聲——三更了。而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一盞油燈下,正有人蘸墨揮毫,在一張素紙上緩緩寫下——
臣,監察御史周敬,謹奏為陳氏商賈交通外夷、奢靡逾制事……
墨跡未乾,燈花爆了一聲。
翌日清晨,陳浩然起得很早。
他推開窗,發現院子裡那棵海棠樹被昨夜的風吹斷了半根枝椏,斷口處滲出清亮的汁液,在晨光中像一滴凝固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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