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了錯了,是左!”另一個士兵看著令旗右指,卻跟著前一個鼓點慣性向右轉去。
點將臺四周,散落著不少文書吏員,眼睛瞪得溜圓,手中的硃筆懸在半空,如同閻王爺的勾魂筆。
但凡看到動作遲滯、方向錯誤、步伐混亂的,硃筆便在名冊上毫不留情地一勾,一個鮮紅的叉便宣告了此人的出局。
效率雖高,奈何人潮如海。
一組千人方陣剛如潮水般退去,新的一波又已湧入場中列隊待命。
文書吏員手中的硃筆幾乎不曾停歇,點將臺上擂鼓揮旗的壯士也輪換了數撥。
日頭卻已悄然西斜,金烏墜向西山,將教場染成一片昏黃,而參選者才堪堪過半。
點將臺上,朱祁鈺端起涼透的粗瓷茶碗,灌了一大口。茶水帶著軍營特有的土腥味,他卻渾不在意。
看著離場計程車卒,又想到貢院那些學子。
“文場筆硯,武場鼓旗……嘿,倒也是相映成趣。”
“王爺,天色已晚,今日是否……”于謙上前一步,拱手請示。他今日全程主持考核,聲音已有些沙啞。
“嗯,收了吧。明日繼續。”朱祁鈺擺擺手,站起身來,“本王今晚就宿在營裡,省得來回折騰。”
朱祁鈺並未回中軍大帳,信步走向旁邊一處專為他準備的營房。
剛掀簾進去,卻見裡面已坐著一人,正是武英殿大學士郭登。
“郭學士也在?”朱祁鈺有些意外,隨即瞭然一笑,“怎麼,也嫌回城麻煩?”
郭登連忙起身行禮:“王爺。倒不是怕麻煩,只是看著這選拔,想起些舊事,心緒難平,便想著在此多待片刻。”
這位以邊鎮軍侯、被朱祁鈺特意塞進內閣的大學士,入京後其實頗為“清閒”。
因為他明白,郕王看重的是他對九邊軍務的稔熟。
故此,他恪守本分,只參與軍事相關的票擬商議,其他政務一概不插手。
此刻,倒成了朱祁鈺少有的與他獨處閒聊的機會。軍中禁酒,兩人便以茶代酒。
話題自然離不開邊事。
“太祖爺定下九邊重鎮,鎖住蒙古咽喉。文皇帝更是五出漠北,打得那群韃子哭爹喊娘,何等豪氣!”
郭登端起粗瓷茶碗,眼中閃著追憶與嚮往的光,“可到了仁宣……唉,步步收邊,防線內縮。如今連河套膏腴之地,都成了韃子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跑馬場!長此以往,若再失河套,我大明北疆,將永無寧日,處處被動挨打!”
他越說越激動,濃眉緊鎖,拳頭不自覺地攥緊,指節發白。
朱祁鈺無奈說道:“豪氣干雲,也得有錢糧支撐啊。文皇帝五徵,打出了威名,卻也把國庫打空了。打仗,終究是打錢糧。”
郭登猛地搖頭:“錢糧是一回事,武備鬆弛才是根本!宣德以來武備漸弛,迨至正統,民不知兵,所以有土木之敗。文人們天天唸叨仁宣盛世,可他們怎知,這盛世代價幾何?”
話一齣口,郭登自己先驚覺失言。他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惶恐,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額頭,訕訕道:
“哎呀!醉了,臣喝醉了,王爺恕罪,臣方才……方才肯定是藉著酒醉,胡言亂語。王爺萬萬莫要往心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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